冷子興比上回在榮慶堂見到時更憔悴了幾分。
他身上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棉襖，補丁摞著補丁，好幾處破了洞，露出裡面發黑的舊棉絮。衣襬缺了一大塊，露出裡面單薄的裡衣——那裡衣也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灰撲撲的，薄得像一層紙。
大冬天的，他就穿著這麼一身，整個人縮在那裡，凍得嘴唇發紫，渾身止不住地打哆嗦。臉上青灰一片，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頭髮亂糟糟地結成了氈，活像一個從街角垃圾堆裡爬出來的叫花子。
他進門看見了靖王夫婦，立馬“撲通”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磚地上，砰砰作響。
“王爺，王妃，小的給王爺王妃請安，求王爺王妃救命——”
蕭玦沒有讓他起來，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聲音不鹹不淡：“說吧，怎麼回事。”
“回王爺，自打上回古董鋪子的事東窗事發，榮國府就把鋪子收了，周瑞一家被罰去黑山莊的莊子裡做苦力。小的……小的也跟著遭了殃，被一併押送過去。”
冷子興上次，已經領教了靖王護衛們的手段，此時是一個字的謊話都不敢說。他嚥了一口唾沫，眼底閃過一絲恐懼，接著說：
“可小的心裡清楚，到了黑山莊，那就是死路一條。因周瑞一家仗著是王夫人的陪房，這些年對莊子上的人可沒少作威作福，剋扣工錢、打罵佃戶——莊子上的人恨他們恨得牙癢癢。如今他們落了難，被送去黑山莊，那些人還不往死裡整他們？小的跟著去，也是個死。”
而且他還補充道：“而且，小的在路上就發覺了不對勁，因為小的有一回半夜醒了，聽見那兩個押差在火堆旁邊嘀咕，說什麼‘上頭交代了，不必到莊子上’、‘半路上處理乾淨就行’——小的當時嚇得渾身冷汗，才知道他們壓根沒想讓我們活著到黑山莊！”
他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底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所以小的才想辦法逃了出來，但小的很清楚，榮國府勢大，小的就算僥倖逃了，只怕也會被人追殺……”
蕭玦聽著，面色不變，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你來找本王，想要本王庇護你？那你應該準備了東西，跟本王交換？”
冷子興連忙又磕了兩個頭：“王爺，王妃，小的知道，小的手裡那點東西，在王爺眼裡不值一提。可小的有一樁事，是榮國府的大罪——小的覺得，這事兒能換小的一條命。”
蕭玦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冷子興轉向黛玉，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裡帶著幾分諂媚，又有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
“靖王妃，小的知道——當年璉二爺是如何把林家的家產，全都拿走的。”
這話一齣，屋裡安靜了一瞬。
蕭玦看了黛玉一眼，黛玉則衝著蕭玦微微頷首。
蕭玦再開口時，聲音裡多了一絲壓迫：“說仔細些。”
冷子興見有戲，忙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繼續道：“當年林姑老爺——不，林大人驟然病故，林家雖然人丁單薄，可遠房族人還是有的。可璉二爺去了之後，沒幾日，那些遠房族人就都不吭聲了。”
黛玉的手指微微收緊，父親病重，老祖宗讓璉表兄親自護送，自己起初還當老太太疼愛自己。
後來才知，可不是如此，璉表兄此行目的明確，為的是林家的家產。
“小的後來打聽了才知道，璉二爺可不是一個人去的。他背後站著榮國府，榮國府身旁還有甄家——金陵甄家，那可是連皇上都要給幾分面子的人家。“
“璉二爺到了揚州，先拜會了當地知府，那知府本就是甄家的門生，自然事事照應。有官府壓著，林家的遠房族人誰敢吭聲？”
冷子興說到此處，聲音裡帶上了感嘆：“可也有不怕死的。林家有兩個遠房，一個叫林江，一個叫林河，是堂兄弟倆，年紀都不小了，在族裡還算有些威望。他們倆不答應，說要上告，說榮國府仗勢欺人、侵佔孤女家產。”
蕭玦忍不住看向身旁的黛玉——那些日子，他實在不知道，她一個小姑娘，如何度過。
“結果沒幾日，林江就被抓進了衙門，扣了個‘尋釁滋事’的罪名，打了二十板子，關了大半個月。“
“林河更慘，他脾氣倔，不服氣，跑去應天府告狀，被衙役當街一頓好打，肋骨都斷了兩根，抬回家躺了三個月。打那以後，林家再沒人敢吭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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