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後，他走在官道上，步履端方，可攥著笏板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清正的眉目間壓著一層極淡的鬱色，她很困惑。
他讀了二十年聖賢書，知曉律法綱常是立國之本，祖制規矩是護國之基。
可若天子本身不以為意，那規矩還算什麼？
他參的到底是違制，還是……天子的臉面？
“雲崇大人。”
一道輕軟的嗓音從側旁傳來。
章佳雲嵩腳步一頓，轉頭望去，便見武則天立在宮牆下的柳蔭裡，素衣簡髻，像個尋常宮人。
她手裡捏著一方帕子，眼睫低垂著，見他看過來，才怯怯抬起眼。
那一眼看得章佳雲嵩心底一顫。
“小主。”他迅速側身避禮，垂目不看，“此處是外朝官道，小主不宜久留。”
“我知道。”武則天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似是不敢靠得太近，聲音輕輕細細的，“我在等大人。”
章佳雲嵩眉心蹙起：“小主等下官作甚？”
武則天的鼻尖又泛了紅，眼眶裡水光泫然，卻咬著唇不讓自己掉淚。
好一會兒才低聲開口：“我聽說……萬歲爺駁了大人的摺子。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大人是為國守制，是秉公直言，本沒有錯。是我……是我不好，我不該被破格冊封，給大人惹了這樣的麻煩。”
她說著偏過頭去，用帕子飛快按了按眼角，聲音哽咽了一下又強自鎮定：“我想去求萬歲爺收回成命，可萬歲爺不肯。我又不敢再提，怕惹他煩心……想來想去，只能來跟大人說一聲。大人若心裡有氣，儘管衝著我來，別再上摺子了。萬歲爺前朝事忙，若因我這點小事讓朝堂生出嫌隙，我真是……真是萬死難辭。”
她說完這一長串，也不等章佳雲嵩回應，深深福了一禮：“我跟大人賠個不是。大人是直臣，是清官，不該因為我這樣一個人、這樣一件小事，在萬歲爺面前折了臉面。”
柳蔭婆娑，光影落在她纖細的肩頸上，勾出一層朦朧的柔光。
章佳雲嵩看著她屈膝俯首的模樣，袖中的的手微微捏緊。
那些邀寵爭憐的把戲，他從小看妹妹們在家裡演了千百遍。
但眼前這個人好像不一樣。
明明是他在針對她。
可她從頭到尾都在替他委屈，替他抱不平。
“小主言重了。”章佳雲嵩開口，聲音澀了幾分，仍竭力維持著平穩，“下官彈劾在先，聖上駁斥在後，本就是下官料想之中的事。臣子守制，天子裁斷，各有職分，沒有什麼折不折臉面之說。”
武則天直起身，淚珠終於從眼角滾落一顆，她卻飛快抬手抹去，扯出一個極勉強的笑來：“大人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她望著他，目光盈盈的，像春日池塘裡蓄了滿汪的清水，“那大人……以後還會參我嗎？”
章佳雲嵩被她問得喉頭一緊。
他本想說“若小主再有違制之處，下官照參不誤”，可話到嘴邊，對上她那雙水光瀲灩的眼，硬生生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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