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顧不得收拾，快步繞過案桌屈膝行禮：“臣妾參見聖上。”
康熙抬了抬手，緩步走到案邊，垂眸掃過滿桌散亂的算學書稿。
紙上墨跡淋漓，幾何圖形畫了又擦、擦了又畫，幾處推演步驟旁邊還注著細密的批語。
案角那本《幾何原本》攤開在勾股定理的一頁，書頁邊角被她反覆摩挲，起了毛邊。
康熙沉默了片刻。
他見過太多後宮女子在他面前展露才藝。
譬如彈琴、作畫、吟詩、煮茶，無一不是為了博他青眼。
可眼前這個人是真的入了神。
“深夜不回去，反倒躲在此處鑽研算學？”康熙在她身側的空椅上坐下，語氣聽不出褒貶，“後宮女子鮮有偏愛這些冷僻典籍的。”
武則天垂眸立在一旁，聲音輕軟的：“回聖上，今日偶然撞見宮人推演算術，覺此法條理精妙，一時心生好奇，便留在此處研讀，不覺耽誤了時辰。”
她說著頓了頓，耳根微微泛紅，像是做錯了事被先生逮住的學生，“臣妾知錯了，不該深夜滯留……”
“朕沒問你錯。”康熙截斷她的話，指尖拂過她畫的那張幾何圖樣，目光在三角形標註上停留了一瞬，“你認得這個？”
武則天抬眼，見康熙神色並無不悅，膽子便大了幾分。
她側過身，隔著一桌散亂的書卷，輕聲解釋道：“臣妾方才讀到書中關於相似形的推演，與臣妾從前……呃，與臣妾在家時偶爾翻過的歷書對照，覺得西洋的法子更精到些。他們的演算法不用憑經驗估算，而是用幾何原理一步一步推出來，每一步都有依據，錯一步便推不到終點。臣妾覺著……很妙。”
她說著指了指紙上自己畫的圓內接多邊形：“您看，他們用這個圖形來逼近圓周率，每一層都比前一層更精確。臣妾從前看曆書，只知結果，不知其所以然，今日才算明白了其中道理。”
她越說越投入，眉眼間漾著一層生動的光彩，素日的嬌怯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少見的熱忱與通透。
康熙看著她的側臉。
燭火在她額角投下暖融融的弧光，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清亮。
他忽然想起那日她匍匐在腳下告白的場景，想起她說要當宮女時的嬌憨，而此刻，眼前這個人似乎忘了他在場，滿心滿眼只剩面前那一卷算學書稿。
他心底那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康熙伸手覆在她畫的圓內接多邊形上，指尖沿著她標註的弧線緩緩劃過。
這是他遇到的第一個跟他一樣喜歡研究西洋演算法的女子。
真是奇特啊。
竟然有種惺惺相惜之感。
他偏過頭來看她，“你倒比朕更有耐心。”
武則天微微怔住，隨即抿唇笑了，笑得有一點羞赧、又有一點藏不住的得意：“那是因為臣妾笨。笨人只能一步一步來，反而走得穩當。”
她說著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臣妾以前在家時，做什麼都慢，爹孃總說我不如旁人靈巧。可臣妾後來發現，慢也有慢的好處。走得慢的人，能把路看得更清楚。”
康熙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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