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康熙皇帝目光沉靜，落在九阿哥身上，聽他把話說完。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壓得滿殿寂靜。
“九阿哥所言，倒也有幾分道理。”康熙端起手邊茶盞，不緊不慢地啜了一口，“朕記得，前年羅剎國使臣遞來的國書，朝中翻了大半個月才勉強通曉大意，貽誤了答覆，此事諸位愛卿可還記得？”
底下跪著的老臣們面面相覷，有幾個額頭已滲出細汗。
章佳雲崇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咬著牙道：“皇上，羅剎之事不過是偶發小患，可以翻譯代勞。然儲君習洋文，則是動搖國本的大禍！臣懇請皇上三思！若此例一開，日後西洋各色奇談怪論湧入宮廷，皇子們盡數去鑽研那些匠人之術，誰來讀聖賢書、誰來承帝王道？”
他聲音激昂，殿中迴盪。
康熙放下茶盞，指節輕叩龍椅扶手，不置可否，目光卻微微眯起。他看向跪了半殿的朝臣，又看向依舊站著的九阿哥，最後，落在角落裡一直不曾開口的李光地身上。
“李愛卿，你如何看？”
李光地出列，慢吞吞拱了拱手。他是三朝老臣，康熙一向敬重幾分。
“回皇上，老臣以為，章御史所慮，不無道理。孔孟之道乃立國之本，西洋之學問，終究是外道，若皇子們沉溺其中，難免荒廢經史，此為一弊。”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然，九阿哥所言通商交涉、邊防文書，亦是實情。老臣在朝數十年，眼見西洋船一年比一年多，貨物一年比一年雜，若大清上下無人通曉其語言文字，長此以往，恐在商事中吃虧。老臣以為，不妨折中——西學小館可以設，但須有限制，只教通商、譯書、算學等實用雜學，皇子不必全學，可擇年長、無心科考者前去旁聽，既不耽誤正經學業，亦可備異日之需。”
朝堂頓時議論紛紛，老臣們有的皺眉有的點頭，章佳雲崇跪在地上臉色變了幾變，沒想到連李光地都鬆了口。
康熙沉默片刻，慢慢開口。
“李愛卿所言，公允妥帖。西學小館，不必廢除，但也不擴大。朕另下一道旨意，皇子願學者，可自行前往，不拘名額；不願意者，亦不強迫。至於后妃涉政之事——”
他目光掃過章佳雲崇，語氣淡了幾分。
“明貴人請旨開館，是經由朕的，非私自行事。此事到此為止。章御史，你是言官，上奏是分內之事，但往後，須查清前因後果，再議不遲。”
章佳雲崇額頭觸地，叩首稱是。
他心裡隱隱發虛，皇上這話聽著雖未責罰，卻已是敲打了。
他側頭瞥了一眼九阿哥，後者正神色如常地退回原位。
退朝後，章佳雲崇出了太和殿，被秋風吹得後背發涼。
他低頭快步走出午門，迎面卻撞上了自家妹妹章佳雲容派來的小太監。
“大人，娘娘請您下朝後過一趟鍾粹宮。”
他嘆了口氣，腳步沉重。
鍾粹宮裡，惠妃正坐在窗下繡花，聽完章佳泰轉述朝堂上的經過，針尖扎進了指尖，血珠滲出來，她渾然不覺。
“李光地老糊塗了，竟然替她說話。”惠妃聲音壓得很低，“九阿哥也站她那邊……這個明貴人，到底哪裡來的本事？”
章佳雲容站在一旁，滿臉不甘：“娘娘，那這事兒就這麼算了？”
惠妃將繡繃擱下，拿帕子按住指尖，沉默良久。
“算了？不急。”她抬眼，目光沉沉，“萬歲爺今兒護著她，咱們就緩一緩。可她一個貴人，成日跟那些洋人混在一處，早晚會出紕漏。咱們且等著，等她自露馬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