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京城。
五月的夜風吹散了白日的燥氣。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在坊門外停下,不多時,趙府那扇黑漆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又合。
前院傳來馬匹的響鼻與下人的說話聲,一陣靴子踏過青磚地的急促聲響,由遠及近。
執燈的小廝躬身引著路,昏黃的光圈在夜風裡搖晃,映出趙寧吉一張儒雅的臉龐。
他大跨步進了正屋,衣袍帶起一縷微涼。
早己候著的陳姨娘立刻迎上,“老爺回來了。今日怎的這樣晚?可是兵部新上任,公務格外繁冗?”
她語調柔軟,話語裡蘊含著滿滿的關切。
趙寧吉心中壓著事,恍若未聞,只將外袍隨手遞過去。
陳姨娘伸出的手十分自然地接住,轉身從黃花梨衣架上取下一件早己燻暖的素綢常服,手法輕巧地替他換上。
燻的是他素日喜歡的淡雅冷香,此刻卻只讓他覺得心頭更添煩悶。
丫鬟們悄無聲息地魚貫而入,捧著食盒,將幾樣精緻的夜宵小菜並一盅熱湯布在臨窗的桌上。
陳姨娘布好碗箸,柔聲道:“老爺,妾身今日特意囑咐廚房燉了蟲草湯,最是溫補,您勞累一日,多少用些……”
趙寧吉的思緒被喚回,目光落在她保養得宜、滿是仰慕的臉上,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觸感溫軟。“你先用吧。”
他聲音有些乾澀,“今日還有些緊要公務未了,不必等我。”
說罷,也不看陳姨娘瞬間黯淡下去又強自維持的笑容,徑首轉身,帶著一首垂手侍立門邊的心腹長隨,往書房方向去了。
門簾落下,隔絕了內室的光亮與暖意。
陳姨娘臉上那柔順小意的神情如潮水般褪得乾乾淨淨。
從前只要她露出一副欲拒還迎不捨的神情,老爺勢必要坐下來好一頓安撫的。
只是最近也不知是不是老爺如願被留用京中,公務繁忙,實在無暇看顧她這裡.....
她盯著那晃動的門簾,半晌,冷著一張臉同身側的丫頭吩咐道:“去,外頭盯著,老爺是否又去了書房,又見了什麼人?”
身邊一個機靈的大丫鬟低聲應了,匆匆而去。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銅燈,光線昏沉,將趙寧吉的身影投在潔白的牆面上。
他並未立刻坐下,揹著手在不算寬敞的書房裡踱了兩步,忽地停下,問垂手侍立的長隨:“大公子可回府了?”
趙青低頭垂首恭敬回道:“回老爺,大公子申時末便回來了。自從他去秘書省任職,每日里不是校勘典籍,便是埋首故紙堆中撰寫註疏,便是回了府,也常在自個兒房裡忙到很晚。”
趙寧吉從鼻腔裡溢位一聲聽不出情緒的冷哼,“哼,勤勉?校書修典,倒真是閒。”
他走到書案後,並未坐下,“在這京城,光會埋頭苦讀頂什麼用?”
“無人識得,無人舉薦,做得再多,也不過是個修書匠,一輩子窩在故紙堆裡,能有什麼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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