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尋常的莊戶人來說,這點雨根本不算什麼。
他們春種秋收,下地幹活的時候,比這大的雨都淋過,早己經習以為常。
但對於昨夜被重物壓了身上、又中了風的吳氏來說,這一場細雨,到底是給本就屢遭重創的身體帶來沉重一擊。
吳氏身穿蓑衣,躺獨輪車上,身下墊著一層薄薄的稻草,身上蓋著一張破舊的草蓆。
只是對於長途行進的隊伍來說,簡陋的草蓆根本擋不住什麼風雨。
細密的雨點透過草蓆的縫隙,一點一點地落下來,落在她身上,沾溼了她的衣裳。
她穿的本就是一件單薄的舊褂子,被雨水打溼之後,緊緊地貼在身上。
雨水的涼意透過布料,一點一點地滲透進皮膚,鑽進骨頭縫裡,在身體裡遊走。
絲絲縷縷的寒氣從西面八方湧來,將她整個人禁錮住。
她時而清醒,時而昏沉,清醒的時候能聽見獨輪車吱呀吱呀的響聲,能看見頭頂灰濛濛的天空和細密的雨絲,能感受到身下車輪的顛簸。
昏沉的時只覺得眼皮沉重,陷入無盡黑暗之中。
漸漸的她,開始渾身發燙,
中了風的身子本就虛弱,昨夜又被沉重的糧食袋子壓了許久,加上這冷雨的侵襲,寒邪入體,內外交困,身體終於撐不住了。
吳氏蠕動著嘴唇,想要說一聲“冷”。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把這一個字的祈求從喉嚨裡擠出來。
可若是有人注意去看,也只是能看到她的嘴唇幾乎不可察覺地蠕動罷了。
沒有人聽見,更沒有人在意。
吳氏躺在車上,任由冰冷的雨水,混合著滾燙的眼淚從眼角滑落。
在生命最後的時刻,她的一生如走馬觀燈一般,從眼前飛速掠過。
她看見了自己操持家務的身影。
灶臺前、田埂上、織機旁,她沒日沒夜地忙碌著,生養了幾個孩子,一個接一個地拉扯大。
她覺得,只要孩子們出息了,宋家就能光宗耀祖,她這輩子就沒有白活。
可她到底是錯了。
她不該為了孫兒的前程,慫恿兒媳將大孫女賣與傻子做媳婦。
她不該捨不得給兒子出醫藥費,最終鬧的與小兒子一家斷了親。
最讓她後悔的,不該為了孫兒所謂前程,將那個她捧在手心裡疼了十幾年的姑娘,嫁與了鰥夫。
如今,躺在這輛破舊的獨輪車上,淋著冷雨,發著高燒,身邊沒有一個真心關心她的人,她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
光宗耀祖有什麼用?揚眉吐氣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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