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雪初還記得,一百年前他與劍玉初相遇時,是一個非常美麗的春天。
驚蟄,春雷初鳴,萬物復甦,沉睡了一整個冬天的蟲兒從睡夢中驚醒,春天到了,新的一年來了。
而就在那一天,他的師尊說他要開始正式修行了。
雖然那時他才五歲,個頭還很小很小,但還是嚴肅地仔細穿上了同樣很小很小的劍袍,套上了很小很小的靴子,紮起才剛剛過肩的頭髮,努力表現得像一個正式的修士,被師尊牽著小手帶去鑄兵坊,挑選自己的第一把劍。
師尊說,作為一個劍修,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劍,所以正式修行的第一步,就是挑選一把喜歡的劍。
師尊還說,絕大多數劍修一生不會只用一把劍,到了修為更高的時候,自然就會換上更強大的兵器,所以他不必在意劍的一時強弱,最重要的是合緣。
但雖然容雪初當時只有五歲,卻已經對此有了自己的想法,容雪初認為,自己不需要很多劍,自己只需要一把劍就夠了。
既然劍從不曾拋棄自己的主人,那主人又怎可因為劍不夠強就拋棄劍?
劍的一生只有一位主人,主人的一生也理應只有一把劍。
而劍的強弱也不重要,既然他可以從一個凡人一點點成為一位強大的修士,他的劍又為何不能從一把普通的劍變成一把強大的神兵?
容雪初從瞭解修行之事那一日起便覺得,劍修與劍,本為一體同心,自然是同強同弱,同進同退。
而懷著這樣的心態,他進入了宗門的鑄兵坊,宗門內的普通武器都在此領用,哪怕是一個普通弟子也可申請,他的師尊帶他來這裡挑選自己的第一把劍,自然是覺得練手之劍喜歡就好,不必很強,以後再換新的即可。
五歲的容雪初也並不在意這一點,這鑄兵坊裡到處都是劍,他便就在這幾千把劍中仔細尋找起自己的心儀之劍,一旁打鐵的工匠見他一個小娃娃這般仔細地審視著那麼多一模一樣的劍,忍不住逗弄他:
“小朋友,這些靈鐵劍不都一個樣麼,你在看什麼呢?”
“不一樣,”小小的容雪初卻是堅定地搖頭,“它們都不一樣。”
那工匠便哈哈大笑:
“這些不過都是最普通的靈鐵劍,又不是高階靈器,哪有什麼不一樣的!”
可是在容雪初心中,這世上的每一把劍確實就是不一樣的,哪怕是數千把最普通的靈鐵劍,在容雪初眼中也每一把都各有不同,就好像人一樣,這世上多的是普通人,可是難道每個普通人都是一個樣嗎?
人不一樣,劍也不一樣。
容雪初從小就不是很關心他人的看法,並沒有把工匠的逗弄放在心上,他依舊在尋找著自己的第一把劍,自己唯一的劍。
容雪初一個一個仔細看過了這間鑄兵坊裡的每一把靈鐵劍,某種直覺告訴他,儘管他還從未見過自己的劍,但是隻要見到「它」,他就能立刻一眼認出來「它」!
畢竟,那是他的本命劍,他的第一把劍,他唯一的劍。
這世上的相遇,其實都應該是重逢嗎?容雪初不知道,但是他常常聽大師兄說,不必為在秋天枯萎的花而傷心,因為到了明年春天的時候,就一定還會再見到它的。
現在正是春天,小玄山的花已經開了,他也該見到自己的劍了。
於是容雪初便在數千把靈鐵劍中見到了「它」,他果然一眼就認出了「它」,容雪初從滿池的靈鐵劍中握住了「它」的劍柄,容雪初第一次聽到自己的心跳,原來也可以跳得如此之快。
倘若命運有具象,那應當是驚蟄的春雷。
容雪初抱著這把最普通的靈鐵劍離開了鑄兵坊,在回師門山頭的路上,他看到了一路鮮豔的春花,小玄山的桃花已是開滿了山頭,容雪初從桃花樹下走過,嬌嫩的花瓣落在他懷中的劍上,像是為其簪上了鬢花。
雖然從理論來說,他的劍現在還不過只是一把剛剛被打造出來的最普通的凡鐵劍,絕對不會存在意識,但是容雪初就是能感覺到,像這樣被自己抱在懷中,走過明媚春光,自己的劍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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