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仙鏡》第三十章 舫談(2)

作者:落筆見諸神·1個月前

“大人誤會我了,我是真覺得有些難為情,徐大人你們的錢,畢竟也不是大風颳來的嘛,我一個人哪裡能要那麼多……”

“哦,你原來是這個意思,”徐多謙面色一緩,“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放心吧,那些小錢你就留著吧。這天底下有的是取之不盡的銀子,兜兜轉轉,只要我還在做官,早晚能百倍千倍的賺回來。”

柳浩然一怔,瞪大了眼睛。

徐多謙抿了口茶,笑了笑:“這麼大驚小怪看著我做什麼?呵呵,又或許你還放不下讀書人的架子,也罷,我就給你說道說道:從前呀,楚國的使者曾經清莊子做官,莊子便問那使者,聽說楚國有一隻三千歲的大烏龜,對它來說,它是願意拖著尾巴生活在泥巴里頭呢,還是願意犧牲自己被做成龜甲供奉在宗廟的桌案上呢?那個使者說當然是願意苟活了,莊子便也笑著說,我也只願拖著尾巴苟活在泥巴地裡。所以御史你覺得那烏龜到底是應該曳尾塗中呢,還是留骨而貴呢?”

柳浩然一震,心知對方這是勸說他“同流合汙”,愈是目不轉睛的盯著徐多謙。

“怎麼,御史還不明白?”

柳浩然猶豫了一下:“咱們做官,是為了發財麼?”

徐多謙嘆了口氣:“你呀,還是書生氣呀。範文正說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可他也說,若進亦憂、退亦憂,何時可樂?不曾清貧難做人、未經世事永天真,不為發財做官的也有,不過少的可憐,古往今來,願意留骨而貴的清官不過鳳毛麟角,而曳尾塗中的貪官呢?則如黃河之沙,你知道黃河一碗水裡半碗沙,所以你這一把抓下去,漏完水滿手都是泥沙,密密麻麻的不可勝數,兩者有如此天壤反差,你可知道為什麼?”

柳浩然直接著他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

徐多謙目光一寒:“四個字:大勢所趨!”

柳浩然一怔:“大勢所趨?”

徐多謙眯了眯眼,豪氣干雲的笑了笑:“不錯!天下大勢,浩浩湯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歷朝歷代無不用聖人之學教化百官,可最終結果如何,還用我多說麼?土地兼併、貧者愈貧、富者愈富!所以說自私乃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本性,這就是人心,而人心就是滾滾向前的大道,就是真正的天下大勢!”

柳浩然怔怔的聽著,彷彿一個初聞道的童子,在聆聽先生教誨。

“你剛才不是跟我談論《老子》了麼,《老子》便是《道德經》了,雖名《道德》,可你知道里頭是怎麼說這天人大道的麼?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而奉有餘。這天地自然的法則是公平,譬如說山太高了,老天就會降下雷電、狂風將它儘量劈倒、削平,山谷太深了,老天也會讓滾石塵土將之慢慢補平,滄海桑田,所求不過是為了一個公平。可人之道呢?人道根本就不可能公平,強者豪取弱者,奉於尊者!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甚至是什麼南洋西洋、歐羅巴、亞米利加,哪個地方不是如此?歐羅巴人的《聖經》也說:凡有的還要加倍給他,凡是不足的連他僅有的全部也必須奪過來!只要還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就不可能沒有私心。”

柳浩然聽得滿頭是汗,好久才回過神來,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

“照這麼說,那些聖人之學都錯了?”

徐多謙微微一笑,語重心長的開了口。

“嘿嘿,我自幼苦讀四書五經、聖人之學,從前也不信這個理,可後來發現自宋敗之後所倡導的道學,越看越假!什麼程朱理學,滿口都是仁義道德,可那個朱熹朱聖人又是怎麼做的?嘴上說著什麼存天理、滅人慾,可他自己做到了麼?你得知道,宋元的貪官恰恰又是歷朝歷代最多的!”

“這……,徐大人你說說,這是為什麼?”

“因為這門學說要求人人都做聖人!”

“這難道不對麼?”

“當然不對!程朱理學鼓吹滅人慾,人慾就會因此沒了麼?不會!聖賢之書要求人人都像包拯、于謙那樣兩袖清風,可天下又哪裡有那麼多的包拯于謙?所以,這就導致我大明的官場人人都有兩幅面孔,人人一嘴漂亮話,可心裡面都盤算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那這……,能解決麼?”

“你想讓誰來解決?呵呵,那些坐而論道的腐儒們?這些人平日裡只知道束手高談闊論,說什麼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可就連這一點,他們做到了麼?他們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還要嫌水太涼、頭皮癢。你不是那種書呆子,你懂刑律,應該知道本朝自從太祖之後,抄家之法就變了,抄的只是浮產,一律不動祖產,譬如你那處梅莊,非得記在自個兒頭上麼?你家裡沒有兄弟姐妹,沒有父母?把名字過繼給他們,今後就不可能叫人給抄走。實在不放心,你就變賣了下南洋、出歐羅巴,聚勝蘭芳,只要有了銀子,去哪兒不自在?”

柳浩然一陣恍惚,隨即恍然洞明,心中一陣突突亂跳。

慢慢的,他咧開了嘴角,陰惻惻的獰笑了一聲,心中竟湧起一陣興奮來。

“哈哈哈,如此,柳某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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