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不說話的柳浩然,這時候微微一笑,輕輕磕了個頭,道:“聖上所言極是,吏治敗壞起來快得很,整頓吏治事不宜遲!臣以為,陳閣老乃五朝元老,聖上應委其為欽差,主持整頓事宜,臣等將竭盡全力配合。”
陳循心中一凜,這話乍一聽是出於公心,其實滿心殺機,他轉過頭來,卻沒有望向柳浩然,而是死死注視著苗衷苗閣老。很顯然,柳浩然是苗閣老的人,而苗閣老的背後就是孫太后,不過這個苗閣老,此時的臉上毫無表情。
“好啊,柳浩然這個提議好呀。”朱祁鈺走下須彌座,臉上掛著冷笑,“呵呵,不過朕怎麼從前聽說這可是你最在行的,有這麼一回事麼?”
柳浩然一怔,急忙磕了個頭。
“臣從前做過巡鹽御史,所以臣的職責不但要令兩浙的鹽稅盡歸朝廷,還要將天下贓官繩之以法、還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說得好!”朱祁鈺微微一笑,“你在江西抓了一個何筆生,清查出鹽稅二十三萬兩,這已經實屬難得了,可你在浙江居然清查出鹽稅六十七萬兩!浙江十一個州府裡頭,竟有六個知府被你查出了問題,不止是鹽稅,杭州知府徐多謙、霧州知府賈漣明等十九人結黨舞弊一案,有一十二個知縣、一百六十八個大小官吏涉及買官賣官,你功勞不小呀。”
柳浩然一邊凝神細聽,一邊回想自己之前在浙江那一番驚天動地的作為。
他從浙江清查出的鹽稅,其實遠遠不止六十七萬兩,而是高達三百六十七萬兩!
這其中,他用了一百萬兩打通了京城的門路,又用二百萬兩作為進身之資拜了王振為乾爹,如此才敢繞過浙江的封疆大吏尹巡撫請出王命旗牌,連斬一十八名浙江大員,將浙江一時間殺得是人頭滾滾,把這樁大案徹底做成了鐵案、如此名震朝野,風頭一時無二。不到一年的時間裡連升數級,進了內閣。
而上交戶部的那六十七萬兩,僅僅只是個零頭罷了。
正是想著,忽然又聽朱祁鈺說道。
“浩然的提議放一放,商輅,朕想先聽聽你的意見。”
內閣末位的商輅微一躬身,緩緩奏道。
“皇上,按照戶部的統計,我大明去年兩京一十三省,稅銀總數一共是一千三百六十八萬兩,各項開支為兩千一百八十萬兩,收支相抵,單是去年一年的虧空竟達八百一十二萬兩!如果單從賬目上來看,不痛加整頓的確是不行了。”
商輅對數字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也不用看賬本,便又將話鋒一轉,“不過比起銀兩的虧空,更要命的是糧食,去年是個豐年,兩京一十三省夏秋兩季糧食兩千六百六十三萬八千石,各地來京的漕米一共是一千五百二十八萬六千石,可從今年前幾個月的情形來看,浙江、江西、湖廣、貴州、四川、南直隸多地由於水災已經出現大規模的糧食絕收,雖然各地的官倉都已經拿出存糧來放賑,可是餓死的災民已然難以精確統計,單是浙江一省,奏報說由官府出面統一收葬的餓殍便有八千具之多!臣以為……”
“皇上聖明!”苗閣老枯燥的聲音像是乾柴,將目光投向商輅,“我大明朝開國至今近百年,一共也就出過二十三位狀元,而弘載乃是唯一一位三元及第的狀元,老臣若是沒有記錯,他是正統十年的狀元吧?”苗閣老的表情忽然恍惚了一下,衝商輅歉笑道,“哎呦,我也是老糊塗了,弘載你還沒說完吧,繼續、繼續說……”
陳循深深看了一眼苗閣老,商輅的確是太上皇欽點的狀元,可苗閣老這個時候將此事輕飄飄的點出來,顯然既是提醒商輅站隊,又可以令新登基的朱祁鈺和商輅互相猜忌。
果然,被苗閣老這麼一打斷,商輅的聲音似乎沒了先前那般中氣了。
“是,苗閣老,我的意思是今年已註定是個……大災之年……”
苗閣老意味深長的笑了笑:“哦,這樣的大災之年,還能不能整頓吏治?”
商輅回答的不卑不亢:“吏治固然要整頓,可今年不但南方多省受災,太上皇更是北狩未歸,土木之戰曹閣老、張閣老以及京師六部許多官員更是下落不明,所謂治大國如烹小鮮,是,之前先朝的官場確實有很多現象讓人生氣,可眼下朝野人心惶惶,現在實在不是整頓的時候,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火速備戰,從各地抽調一批有經驗的武將,防備也先的大軍南下,這也是白天皇上和太后她老人家一同訂下的調子。”他看著苗閣老的臉,“我記得這也是當時苗閣老提議的。”
苗閣老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化為面無表情的一哂。
“商輅,苗閣老不用你的提醒。”柳浩然立刻接過話,“只是這大殿之中有些人口口聲聲說先皇宵旰焦勞,可對白天太后留下的懿旨又橫加非難,如今大敵當前,太后此番留守京城那是擔了天大的風險的,那些人卻又在這兒混淆視聽,妄圖轉移聖上視線。”
陳循冷笑道:“你說的是哪些人?”
柳浩然並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轉過頭去。
“這就要伏請皇上聖裁,究竟是六省災民重要,還是我大明的江山重要!”
一下子其餘幾道目光全凝住了,慢慢落在朱祁鈺腳下的金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