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徘徊(3)上
許多人都會誤以為北川樹裡和柳生比呂士從小認識,但事實上,認識柳生比呂士是在北川靜離婚之後,二人都已是國一。如果硬要說這世上有一人可以與她稱得上青梅竹馬,那便是跡部景吾。
認識跡部景吾時,她還是藤田樹裡。
藤田家是歷史悠久的政.治家族,幕末時期家中子弟擁有為皇后捧裾的資格,到了維新時代,又靠大力資助新型工業免遭歷史淘汰,直至今日,家族勢力依然牢固盤踞於政.商二界,用現在時髦的話來說,是不折不扣的老錢豪門。而跡部家則是泡沫經濟時期成功乘風破浪的金融新貴。
在階級分明的日本上流社會,兩家人本應毫無交集,這一對幼馴染相識的契機,是他們恰好在同一天生日。
無論是藤田家的大小姐還是跡部家的繼承人,生日宴都邀請了大半個名流界。沒有人敢得罪藤田家,但在金錢至上的時代,也都不想拂跡部家的面子,兩封邀請函的同時出現,無疑叫人為難。
最後是跡部瑛子主動示好,前往番町那蒼老森冷的古宅,詢問是否能讓兩個孩子一起舉辦生日。
藤田家看中跡部家在資本市場日益壯大的影響力,故作矜持地猶豫幾天後,便鬆口答應了。由於跡部景吾是在日本與英國兩頭跑,生日也是一年隔一年的在東京過。所以從五歲開始一直到國小畢業,每隔一年,藤田樹裡都會與跡部景吾共同慶生。也因為這,兩家人的關係開始密切起來。
北川樹裡走到庭院時,跡部景吾正一個人坐在涼亭中,線條凌厲的混血兒長相和張揚的氣質,與院內靜雅古樸的日式風光有些格格不入。見到她走近,遲疑了幾秒,還是選擇站起,靠在了臺階前的樑柱上。
北川樹裡沒說話,旁若無人地坐下,靜靜地凝望亭邊的翠竹。微風拂過,風鈴叮咚作響,無言之時,跡部景吾總算開口——
“你和忍足是怎麼回事?”
聽到這句,她不悅地沈下嘴角,回頭直直看他,挑釁地問,“你是以什麼立場問的這個問題,我們認識嗎?”
語調是從未在外人面前展現過的咄咄逼人。
跡部景吾頓了頓,“忍足是本大.....”在她猶如寒芒的視線中,又改了自稱,“是我的朋友。”
話音落下,她冷笑一聲,反問著,“原來跡部君是這麼重視友誼的角色,真是看不出來。”故意將尾音拖長,嘲諷之意溢於言表。
跡部的表情瞬間凝固住,紫灰色的眼眸暗下,壓迫感十足,往下撇的嘴角透露著他此刻不佳的心情,但他什麼都沒說。
她的尖銳刻薄說到底,癥結在跡部景吾身上。國一時,入讀荒川區的世谷學園,在梨山女校地位超然的歲月一去不覆返,新的校園文化,新的人際關係叫她無所適從,很長一段時間都處於形單影隻的狀態。
開學第二週,學校春遊,遇到了同選擇上野動物園的冰帝,當聽到同班女生正竊竊私語地討論著這位冰帝帝王在開學第一天,以下克上奪取部長之位的英雄事蹟時,她鼓起勇氣,走到他面前。
“景吾君,好久不見了。”那好像是她第一次用殷切的目光仰望他。
他是怎麼回答的來著,哦,他當時看了他一會兒,冷冷地說了句,“我們認識嗎?母貓。”
那一刻,一種突然墜落的懸空感襲來,她第一次切切實實地感受到自己生活的震盪,開始茫然,她是誰。她想起六年級時囫圇吞棗般讀完的茨威格自傳,裡面有一句是——
“震盪戲劇性地把我拋入一片荒漠,在此境中我清醒地認識到:我不知道要奔向何方。”
僅僅過了不到半年,只有十三歲的她忽然對這句話感同身受。
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徒留她一個人怔怔地立在原地,天知道她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忍住在大庭廣眾下痛哭流涕。
之後的一個月,班級內,走廊裡,操場上,她總能聽到年級女生對她發出的嘲諷話語和嗤笑聲。
孤立的情況一直延續到國二,她以驚人的速度從藤田樹裡的生活中抽離出來,學會在交通線覆雜的東京坐電車出行,從不出錯,學會在超市關門前搶購打折物品,學會在隔音效果極差的職工公寓裡靜心學習,也學會了戴上溫柔虛偽的假面,用內耗自己的方式去迎合他人。
催生日後立海姬北川樹裡誕生的人,正是他跡部景吾。
想到這兒,那時的委屈與刺痛,那種對被友情背叛的怨恨再度席捲而來,她憤憤地補了一句,“就算你和他是朋友,也沒資格管我和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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