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琴來紅音家那天是上午。她按門鈴的時候紅音正在廚房洗杯子，聽到鈴聲關了水龍頭，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門口拉開防盜鏈。水琴站在門外，手裡拎著一個便利店塑膠袋，裡面裝著幾盒飲料和一小袋零食。
你怎麼帶這麼多東西來？紅音側身讓開門口，看著她換鞋。
路過順手拿的。你不是說文化祭的事還要再對一下？水琴換了拖鞋走進客廳，把那袋東西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沙發邊緣坐下來，掃了一眼茶几上攤開的筆記本——上面寫著幾行關於班級展示主題的筆記和一組尚未完成的場地列表，你這進度比我想象中快。
上週班長催過一次，我就先把大致框架寫出來了。紅音坐回茶几旁邊的地板上，把筆記本轉了個方向朝向水琴，展板設計我已經畫好草圖了，佈置組那邊的分工名單也列完了，剩下的主要是流程確認和當天的排班安排。
水琴低頭看著那幾頁筆記，翻了兩頁，像在檢查一份已經接近完成的文件，然後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桌面。這些內容基本上已經過一遍了。剩下的細節當天再對也來得及。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自己的內部完成一道快速的評估，然後開口，你為什麼不問問名津流的意思呢？
紅音的筆在紙面邊緣停了一下。文化祭的事，問他幹什麼？他又不在我們班。
水琴已經拿起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快速點了幾下，然後翻過去讓螢幕朝向紅音。我也覺得他在不在你們班倒不是重點。她說話的間隙，那道訊息已經發了出去，行了。我讓他過來。反正他今天應該也沒什麼事。紅音說：你發什麼了？我只是說你需要他過來商量點事。
紅音沒有繼續問。她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又放下。水琴已經把手機翻回來放進口袋裡了，姿態鬆弛地靠在沙發靠背上，像是那道操作已經成為她實施的一部分，不再需要後續的調整。
名津流大概十五分鐘後到了。他站在門口的時候上衣被風吹得有些皺，像是步行過來的。他看到紅音開啟門的時候先是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然後視線越過她的肩膀，看到水琴正坐在沙發上朝他招了一下手。
你來了。紅音側過身讓他進門。
他換好鞋走進客廳，水琴已經重新拿起那本筆記本翻到某一頁，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正在進行的對話。她看到名津流坐下之後，把筆記翻到需要確認的部分，用指尖點了點那頁的底部：文化祭的東西基本上都差不多了。當天流程我那邊也有一份，你們這邊的東西和我的能對上，現場應該不會出岔子。她合上筆記本，把它推到桌角，像是完成了某個階段的收尾。
窗外的光線已經從正午的位置偏轉了一些，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斜斜的暖色區域。她靠著椅背坐直了身子，環視了一下週圍。中午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推斷，像是這句話在桌面上的迴音已經足夠她做出下一步的判斷，反正你都在這了，午飯你來做吧，我想嚐嚐你的手藝。
紅音坐在茶几旁邊的地板上，抬起來看了水琴一眼，又低迴去：你也沒說中午要留下來吃飯。水琴靠在椅背上，姿態鬆弛得剛好：我現在說了。剛才那些材料核對的活也算體力活，總得補充一下吧。
紅音站起來，朝廚房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回過頭看了名津流一眼：那你……名津流說：我幫你。
水琴坐在沙發上，看著兩個人走進廚房的身影，拿了一盒飲料，拉開拉環喝了一口，然後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廚房方向傳來水龍頭被擰開又關上的聲響，然後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節奏聲，還有斷斷續續的幾句交流——像是那道聲音本身也已經足夠形成一段不需要被完整轉述的對話。
廚房的空間不大，水槽和灶臺之間的通道剛好夠兩個人側身透過。紅音開啟冰箱門看了一眼裡面的存貨——雞蛋、豆腐、一小把青菜、半盒雞胸肉、幾根蔥、還有一袋沒拆封的味噌。她把能用的都拿了出來放在臺面上，轉身從碗櫃裡取出兩個碗和一塊砧板。
你幫我洗菜？她側過頭看了名津流一眼。他正站在廚房入口處，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來確認那道空間的佈局，然後他走過去，站在水槽前，擰開水龍頭，水流聲在安靜的室內響起來，帶著持續的白噪音覆蓋了廚房的狹小區域。他把青菜放在水流下衝洗，葉片在指間翻動，水珠順著葉脈滑落，在瀝水籃底部匯聚成細小的水流。
紅音正在切雞胸肉，刀落在砧板上的節奏均勻，落點之間的距離控制得當。她在切到第三塊的時候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他的手指正在把洗好的菜葉從水裡撈出來，瀝乾水分，一片一片疊好放在旁邊的盤子裡。她收回了視線，繼續切菜，但手上的動作比剛才稍微慢了一些，像是正在用那道節奏本身來維持自己對當前狀態的掌控。
你平時在家自己做飯嗎？紅音問。
有時候做。大部分時候簡單處理，像炒飯或者煮麵那種。名津流把最後一片菜葉放好，關了水龍頭，側過身來靠在臺面邊緣，沒有你做得好。
紅音沒有接話，她把切好的雞肉放進碗裡，加了一點醬油和料酒，用手抓勻，然後把碗放在一旁。她轉身從冰箱裡拿出雞蛋，打了三個在另一個碗裡，用筷子打散，動作熟練而均勻，打蛋的節奏比她說話時更穩定一些。你幫我看著鍋。她說。名津流轉過身，站在灶臺前，把鍋放在火上加熱，倒油，等油熱了之後把雞蛋液倒進去。雞蛋在鍋底迅速膨脹起來，邊緣開始凝固，他用鍋鏟快速翻動，在雞蛋還沒有完全凝固的時候把它盛了出來。紅音把醃好的雞肉倒進鍋裡，翻炒的聲音在廚房中響起來，混雜著油溫和肉接觸時發出的聲響。
水琴從客廳方向探進半個身子來：需要幫忙嗎？她的聲音在廚房入口處形成一道短暫的介入。不用。名津流沒有回頭，你坐著等就行。水琴靠在門框上多看了幾秒——紅音正在往鍋里加切好的青菜，名津流站在她旁邊稍微靠後的位置，手上拿著裝味噌的盒子，像是正在等她把鍋裡的菜翻炒到某個程度再放調料——然後她退了回去，坐回沙發上。
菜炒好之後，紅音又做了一道味噌湯。湯煮沸的時候她關小火，撒了一些蔥花進去，然後關火，把湯碗端到桌上。兩個人來回走了幾趟，把菜、湯和米飯擺好，在桌邊坐下來。水琴已經坐在她的位置上了，手裡拿著筷子，目光在桌上的幾道菜之間移動了一次。
挺豐盛的。她夾了一塊雞肉放進嘴裡，嚼了一會兒嚥下去，然後點了一下頭，不錯。你們倆要是開店的話，我應該會來。
紅音坐在名津流的對面，端起碗開始吃飯，動作比平時稍微慢一些，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來感知這道正在形成的狀態。名津流坐在她斜對面，正在低頭夾菜，沒有說話，但他夾菜的時候會隔一段時間抬頭看一眼桌面另一側的動向。
水琴喝了一口湯，像是確認了什麼似的，用筷子夾了一塊豆腐，在吃下去的間隙中抬起眼來看了兩人一眼。你倆平時也這樣？一個洗菜一個炒菜？配合得挺好的。名津流的筷子停了一下：也沒幾次。不用解釋。水琴擺擺手，又夾了一塊雞肉，咬了一口，嚥下去，我就是隨口說說。你們配合得好，好事啊。
名津流低頭繼續吃飯。紅音坐在對面，正在夾菜，但她的筷尖在盤中懸停的時間比平時略長，像是正在那道持續的光線中以她自己的速度完成一個細微的確認。水琴的目光在桌面上完成了一次移動，從盤沿移到窗臺，然後落回桌面上正在繼續的餐具碰響中。
然後她多待了大約二十分鐘，把飲料喝完，站起來說她該走了。她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像是想起了什麼，側過身來看著正在收拾碗碟的兩人：哦對了，下午圖書館那邊還有幾本參考書你要還，別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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