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陽光鋪在街道上,熱浪把遠處的建築輪廓都模糊了。淺川椿咲那天沒有特別的目的地,只是覺得在房間裡待太久會悶,就出了門。她沿著商業街走,漫無目的地穿過人流,在幾個店鋪門口短暫停留,又繼續走。
十字路口的訊號燈正好變了顏色。她停下來等。就在那個間隙裡,她側過頭,目光掠過街對面的人群——一道淺色T恤的輪廓正在穿過那片區域,和一個女生並肩走著。她的視線在那一刻像是被什麼東西拉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更像是那道輪廓在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看之前就已經被她的目光鎖定了。
她沒有多想自己為什麼要看。她只是看著那道側臉,看著他走路的節奏,看著他側過頭和旁邊女生說話時下頜的弧度。她忽然覺得想走近一些,覺得那道距離太遠了。
訊號燈變綠了。對面那道身影繼續向前走,轉過街角,被人流和商鋪的遮陽篷擋了一下。她的腳已經動了,跟著那道方向穿過路口,步伐比她預想的更快一些。她沒有想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只是沿著那道方向走著,像是一種她不需要解釋的本能正在推著她往前。
她穿過人流,快到街角的時候,那道身影停了下來。名津流側過頭,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他的視線穿過幾道正在移動的人影,落在她所在的方向。那道對視是偶然發生的,他的目光在觸及她面孔的瞬間發生了一道極輕的停頓——像是某個他不認識的形狀落進了他的視野,卻在落地的那一刻帶出了一道他自己也無法定位的共鳴。
紅音站在他旁邊,注意到他忽然放慢了腳步,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到那道從街對面走過來的年輕身影,短髮,身形在夏日的光線下顯得清晰利落。她沒有說話。她感覺到他的狀態正在經歷一種細微的偏移,那道偏移不像是正在靠近某種確定的狀態,更像是一個人忽然感知到某道缺失的存在,卻無法立即確認那道缺失對應的是什麼形態。
名津流向前邁了一步,那道距離被縮短了一小段。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道正在形成的遲疑:不好意思,你叫什麼名字?我感覺你好眼熟。他看到她的臉,那道輪廓在觸及他的視線時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安穩,一種在持續了幾秒的細緻觀察中反覆確認卻始終無法落定的感覺。
淺川椿咲站在他對面。她的聲音比她預期的更穩:我叫淺川椿咲。她看著他的臉,那道線條讓她感到一種她解釋不清的安心,像是在哪裡見過,又像是從來沒有見過。
名津流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下,像是一個人的指尖觸到了某個形狀的邊緣,在快要碰到它的實質時,那道形狀在接觸到以前就收縮成了一道無法被檢索的痕跡。真是抱歉,是我認錯人了。
他退回了原來的位置,那道轉身的幅度自然,但他的步子在向前邁出的過程中出現了短暫的變化,然後以一道他自己可能沒有意識到的幅度收回了它的偏移。那道輪廓依然在他的視野中以某種無法被精確定位的形態短暫地存在著,既沒有消失,也沒有成型,只是在他視野的邊緣以某種他不確定如何識別的方式停留著。
紅音看著他退回來,也看著他走路的姿態中那一道短暫的變化。她感覺到那道偏移還沒有完全從他的身體姿態中散去。她伸出手,手指輕輕搭在他的手背上,那道接觸的幅度不大,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不需要言語的確認。她的聲音也在周圍的環境音中保持著正常的頻率:我們走吧。
他應了一聲,重新邁步,那道步伐的幅度在他走過一個路口後重新回到了他慣常的狀態,但那個被經過的身影仍然停留在他的腦海中,以某種他無法確定的方式持續存在著。
淺川椿咲站在原地。她的視線追隨著那道正在遠去的背影。那道輪廓正在人流中逐漸被遮蔽,一個側臉的弧度再次出現在她的視野中,然後被遮陽篷的邊緣截斷。她感覺到自己正在從一道被牽引的狀態中重新回到原有的位置,那道輪廓已經消失在街角,但她內部那道未被命名的感受還沒有完全消退。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樣反應。她確定自己不認識他,他的面容在她的記憶中沒有可以匹配的座標,但當她看到他的時候,她確實感覺到了一種想要靠近的傾向,想要被他看到。
她轉過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那道光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向前延伸,她走了一段路之後放慢了一些,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感覺和它消退的過程已經在她的內部留下了標記。
名津流和紅音繼續走著。他沒有主動開口說話,走了一段路之後,紅音側過頭來看他,注意到他的視線落在地面上,但落點的位置不太像是聚焦在具體的事物上,更像是在透過那道動作完成一段正在內部進行的確認。
你剛才說的那句話,是認真的嗎?
他沉默了片刻,在路燈光線到達他面前的時刻放慢了腳步:是認真的。但我說不清楚那是什麼。他側過頭來看她,那道轉向的幅度不大,但在燈光的映照下,他的表情顯現出一層平日裡不易察覺的安靜,我不知道她是誰,但看到她的那一刻,我覺得我好像在哪裡見過她。可我想不出具體的時間和地點。
紅音沒有回答。她只是把手伸過去,輕輕握住了他的手,那道接觸讓他的步伐在下一瞬間回到了更自然的狀態。那道觸感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一段時間,像是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填補那道正在形成的空隙。她在他的側面走了一段路,街道和車輛的聲響從他們周圍湧過,在離開橫濱之前,他的視線在那道方向停留了片刻,然後他和紅音一起轉過了街角,那道輪廓從她的意識底部緩緩升起,然後沉降下來,在那裡保持著一道屬於它自己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