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決定落定的時候,他正在翻看紅藍巨人的舊記錄。
那些記錄他已經看過很多次了,每一頁的邊角都翻得起毛,但他還是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像是在給自己做最後的確認——自己確實沒有其他的通路。
紅藍巨人的聯絡方式不在任何他能接觸到的層級裡。他查過檔案系統,查過地球日誌的附屬索引,查過那些被歸入非標準通訊分類的舊記錄,沒有一條能直接指向紅藍巨人的當前聯絡通道。如果他用自己的許可權去硬查,去觸碰那些他無權觸及的通訊節點,結果只有一個:資訊會被主感知到,然後觸發清算程式。他會在還沒有撥出任何一通告示之前,就變成被標記的節點。
他只能走內部通道,走上司那層,讓更高級別的人以非個人的名義去傳送那道資訊。
但那樣做意味著他需要給上司一個足夠充分的理由,充分到讓上司願意承擔那道轉發行為背後的風險。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邊緣,那上面有一道細長的裂紋,他已經看過很多次了。他一直在迴避這個決定,因為那道決定會讓他的底牌提前翻出來——關於假死,關於復活計劃,關於那套完整的推斷鏈。那些東西他本來打算留到最後,留到他和上司之間的信任厚度足夠的時候再拿出來。
但現在沒有留到最後的餘地了。他需要聯絡紅藍巨人,需要透過他們得到能夠改變上一輪時間線結局的信任和資源,而那道聯絡只能透過上司的系統完成。
他把那道選擇放在自己的意識中央,從各個角度審視了一遍。告訴上司那些推測的後果是什麼?上司有可能對他不利。如果上司被那道資訊中蘊含的上任調停者可能並未真正死去的含義觸動了某種保護機制,或者如果上司從一開始就是那道計劃中負責在最終節點清除多餘參與者的人,那他交出底牌的行為就是在給自己挖墓。但上司之前的很多行為——讓渡資訊、保持通道開放、在他宣告退出時沒有施壓——那些行為的方向,在凜的評估中更接近合作者執行者。
他無法確定。那道不確定懸在那裡,像一枚還沒落下的硬幣。但再等下去,硬幣也不會自己落定。
凜站起來,走到門口,穿上外套。他在門口停頓了片刻,像是讓身體先於意識做了一道深呼吸,然後推開門走進了走廊。那道步伐比他平時略快一些,像是一種經過選擇的節奏,用來匹配他此刻已經完成內部決策的狀態。
他推開上司辦公室的門時沒有敲門。上司正坐在桌前,像是在看什麼檔案,聽到門響抬頭看了他一眼。那道目光在凜沒有敲門就直接進來這個行為上停留了半秒,然後移開,沒有表現出意外。
我需要一件事。凜關上門,沒有走到椅子前,就站在門和桌子之間的那一段距離中央。
把一些資訊匿名傳送給紅藍巨人。他頓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一點,用你的許可權,不暴露我。
上司沒有立刻回應。他放下手中的筆,靠向椅背,那道動作本身就已經是一種訊號——他在評估這道要求的重量。為什麼你自己不發?
我不能。凜說,我發的話,會被追溯到。你發的話,路徑上多了一層遮蔽,主可能不會注意到。
你可能不會注意到——那道措辭上司讀到了一種資訊:凜對主的觀測邊界有某種程度的瞭解。你用什麼來換?上司問。
我用你對上任調停者計劃的完整拼圖來換。凜說,你現在手頭有碎片,但拼不到一起。我可以給你那道拼圖。
上司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凜,目光平直,凜看不到那道目光下面有什麼正在運轉。你之前說你不感興趣。
之前是之前。凜的聲音平穩,現在我需要你那邊的東西。
你給我的碎片夠不夠拼成整張圖?
上司低頭想了想。凜在他低頭的那一瞬間,快速評估了上司的姿態——肩膀沒有緊繃,手指沒有蜷曲,嘴角沒有抿緊。那些指標都指向一個還沒決定拒絕的狀態。
還有一件事。凜說。上司抬起頭看他。如果你不做,我會用我的術式做一道能量衝擊。那道衝擊不會太大,但足以把這座辦公室和它周圍三層結構炸成碎片。
上司的手指停在桌面邊緣。你在威脅我。
我在給你選項。凜說,聲音沒有任何波動,你幫我發信息,我給你整張拼圖。你不幫我發,我會把這裡炸掉,然後在能量耗盡的邊緣發動一道前往下一條時間線的術式。你在下一條時間線裡可能會活著,也可能不會。你自己選。
室內的安靜持續了大約三秒。上司看著他,臉上沒有憤怒,甚至沒有緊張。凜注意到上司的目光在某個瞬間移動到了自己外套口袋的位置——那道移動非常快,快到如果是平時他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
你站在我辦公室裡,告訴我你要炸了它。上司說,你沒有在外面直接做。
因為我想讓你選第一項。
上司靠回椅背,那幾秒的沉默比之前所有的沉默都更密,像是有一層正在進行的內部計算佔據了上司的意識空間。你告訴我完整拼圖,我幫你發信息。他說,語速慢了一點點,但如果資訊被追溯回來,我會否認任何關於我知道內情的說法。
那是我要承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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