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祖父讓我來的。”陸文軒終於說，“他說陸家出過舉人，不能讓這一代斷了。”
“所以你覺得你祖父錯了，他不該讓你來？”程金池不動聲色地說。
陸文軒沒料到程金池在給他挖坑，忙急道：
“........我沒這麼說！”
“那你在質疑什麼？”程金池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不流動的水，“你覺得我窮，所以教不了你前程。可我若是富商巨賈，坐在這裡講同樣的書、說同樣的話，你便會信了？”
陸文軒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忽然發現自己掉進了一個程金池給他下的套——承認信，那他方才那些嘲諷便站不住腳；承認不信，那他今日來聽課本身就是笑話。
屋裡有極輕的風聲，窗外的槐樹影子晃了晃。有人忍不住“嗤”地笑了一聲，被陸文軒瞪了一眼。
程金池沒有乘勝追擊。他把書卷重新翻開，指腹抹平卷角：“我今天講《孟子》‘富貴不能淫’章。你覺得無用，可以走。但既然還坐著，就聽一聽。”
陸文軒原本想要嘲諷程金池，卻反而被程金池下了套，被其他學生看了笑話，心裡憋著氣，哪裡肯走。
他思來想去，乾脆向後一躺，靠著椅背，仍然是那副漫不經心的姿態，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
程金池懶得理他，見懾住了其他人，便翻開書，開始上課：
“景春曰：‘公孫衍、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
程金池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在冰面上寫字，清冷沈穩。他沒有看陸文軒，也沒有特意為誰講，只是順著文章的脈絡往下走，偶爾在關鍵處停一停，讓那些字句自己落進入耳朵裡。
“……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也。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
程金池唸到“貧賤不能移”五個字時，陸文軒的睫毛顫了一下。
“先生。”陸文軒忽然開口。
程金池停下，看著他。
“你書讀得比很多人都好。”陸文軒直直地看向程金池，或許在剛才程金池唸書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好了要如何再挑釁程金池：
“可你連件像樣的袍子都沒有。我光是今天身上這套衣裳，就夠你吃一年。”
“陸文軒......是吧？”程金池沉默幾秒，隨即叫他的名字，聲音裡沒有慍怒，“你祖父讓你來讀書，可曾讓你替我算過我的衣裳值多少銀子？”
“.......沒有。”
“那你替我操心這個做什麼？”程金池淡淡反問。
“........”
陸文軒噎住了。他想說“我只是覺得好笑”，想說“我祖父總說讀書有用可我看見的讀書人都很窮”，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裡，被程金池那雙平靜的眼睛堵得死死的。
“你祖父是鹽商，靠朝廷的鹽引起家。鹽引從哪來？戶部批的。戶部的人從哪來？科舉考出來的。”程金池把書卷合上，“你穿的那身衣裳，經的是漕運，走的是運河。漕運總督每年上摺子，寫摺子的人，也是科舉出身。”
陸文軒的手攥緊了扶手。
“你說詩書不如銀兩，”程金池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可管銀兩的人，也得讀書。你祖父讓你來，不是為了讓你考舉人——是為了讓你知道，那些‘管銀兩的人’在想什麼，寫什麼，用什麼。他怕你將來被人寫了摺子參上去，你還看不懂參你的人使的什麼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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