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一概聽不見了，他只看著他懷裡疼到半昏迷、滿頭冷汗的程金池，看著他青衫上沾滿的塵土和血汙，看著他被汗水浸透的後頸在日光下泛著蒼白的顏色。
程金池離開走之後，他在蘇家呆了三年，每一年，都宛若行屍走肉。
如今，他終於從那個家裡走了出來，哪怕是以這樣狼狽的方式，哪怕前路是牢獄，是枷鎖，是未知的一切。
可他仍舊覺得，值了。
只要和程金池在一起，無論將來會面對什麼，他都不怕。
倘若放棄蘇家的一切，在牢獄裡呆個兩三年，就能和程金池永遠在一起，蘇令儀也覺得這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牢房在縣衙大院的西側，一排低矮的青磚房，鐵柵欄門上鏽跡斑斑。
崔惟真將他們安置在最裡面一間，雖說是牢房，卻比其他幾間乾爽些，地上鋪著新的稻草，角落裡甚至放了一張矮榻。
衙役鎖門時猶豫了一下，崔惟真在身後淡淡說了句：“給他們準備些傷藥和熱食。”
官大一級壓死人，衙役沒敢多嘴、多糾結，應聲去了。
程金池被扶上矮榻時，終於撐不住悶哼了一聲。他的左腿從膝蓋以下腫得發亮，青紫的瘀痕一直蔓延到腳踝，稍微一動就鑽心地疼。
蘇令儀將程金池放在稻草堆上，轉身接過衙役送過來的上藥，灑在程金池膝上。
他的手抖得厲害，傷藥落了幾次，才敷好。
“疼不疼？”蘇令儀半跪在地上，仰頭問程金池，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程金池搖了搖頭，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涼，掌心卻燙得像燒紅的鐵，那種矛盾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讓蘇令儀心頭一顫。
蘇令儀還以為他有話要說，下意識湊過去，想要聽程金池說什麼，程金池卻什麼也不說，只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攥緊，十指交扣。
牢房頂上一方的破窗透進來半形月光，照在程金池的臉上，他眉目間的從容倒不像個階下囚，倒像是多年前觀文書塾裡那個對著滿桌經卷、依舊能談笑自若、甚至對著夫子的駁斥，也依舊堅持己見的少年書生。
......哪怕程金池如今是這般狼狽，也依舊讓蘇令儀心動不已。
“崔大人，你這回幫了大忙。”
程金池身陷狼狽，仍舊從容，脊背挺得筆直，只是聲音低低的，聲音沙啞，仍有些虛弱：
“你若不來，蘇二叔的棍子落下來，我這雙腿可就真廢了。如今雖進了牢房，好歹逃了私刑，傷腿也能將養。”
崔惟真冷著臉，說：“不是你派人送信，讓我來的嗎？”
蘇令儀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看著崔惟真：
“他讓你來的？”
“當然，不然我怎麼來的這麼剛好？”崔惟真沒好氣白他一眼。
蘇令儀：“.......”
他想起方才崔惟真扶程金池上車時的神情，那副冷麵判官的樣子做得十足，可扶人的手卻穩而輕柔，像是託著什麼易碎的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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