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川趴在病床邊,頭枕著胳膊睡得很沉。連日陪護熬幹了他的力氣,眼下有一些烏青,連睡覺眉頭都沒鬆開。
床上的沈建國緩緩睜開了眼。
老人七十歲的人,被病痛磨得只剩一把骨頭,渾濁的目光慢慢落下來,定在兒子年輕的側臉上。
他是老來得子,這輩子把這獨苗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此刻看著孩子累成這樣,枯瘦的手指輕輕顫了顫,費了全身的勁才抬起來半寸,虛虛碰了碰沈景川的頭髮。
“爸?”
沈景川猛地驚醒,眼裡還帶著血絲,看清父親睜眼,瞬間就撐起身,聲音啞得發澀,“你醒了?感覺怎麼樣?我去叫醫生——”
沈建國緩緩搖了搖頭,喉嚨裡只擠出微弱的氣音。
他費力地抬右手,想去擼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戴了一輩子的銅黃戒指,可胳膊抬到一半就脫了力,重重垂回被單上。
“小川……”他氣若游絲,“把戒指……拿下來。”
沈景川心裡猛地一沉,不祥的預感攥緊了心口。
他托起父親乾瘦的手,指尖輕輕用力,那枚紋路都磨得發亮的黃銅色戒指,順著指節褪了下來,溫溫的,還帶著老人的體溫。
“這是咱們家祖傳的。”沈建國的目光黏在他臉上,全是不捨和慈愛,“爸沒本事,沒給你留下什麼……這個,給你留個念想。”
“爸你說什麼呢!”沈景川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攥著戒指的手緊了又緊,“你會好的,大夫都說了——”
沈建國只是看著他,眼神溫柔又疲憊。
“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聲音越來越輕,“你媽走得早……以後就剩你一個人了……趕緊找個……”
沈建國努力的看了兒子最後一眼,盛滿了這輩子沒給夠的疼惜。
眼皮緩緩合上。
“滴——”
尖銳的長音驟然劃破安靜。監護儀上的曲線拉成筆首的平線,再也沒有起伏。
沈景川僵在原地。
他沒有嚎啕,只是死死咬著牙,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
滾燙的眼淚砸在手背,砸在那枚舊戒指上。
他想起小時候,年近六十的父親彎著腰,揹著發燒的他往醫院跑;想起父親省吃儉用,給他湊學費買新衣服………。
疼了他二十多年的人,就這麼走了。
三天後,處理完所有後事,沈景川拖著渾身的疲憊回了家。
京郊老廠的家屬樓,牆皮斑駁脫落,是父親年輕時單位分的兩居室。
屋裡的傢俱都用幾十年,沙發邊角磨得起毛,窗臺上還擺著父親生前養的吊蘭,葉子己經蔫了。
空蕩蕩的屋子靜得發慌,從今往後,這世上就只剩他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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