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星遙醒來的時候,發現母親已經站在了工作室裡。
她站在那十二幅繡品前面,一幅一幅地看過去,看得很慢,很仔細。她的背挺得很直,雙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星遙站在門口,沒有打擾她,只是安靜地看著母親的背影。
顧安安看了很久。當她看到阿秀站在繡心居院子裡的那幅畫面時,她的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當她看到阿秀伸手偷走繡品的那幅畫面時,她的呼吸停滯了片刻;當她看到阿秀在深圳河畔眺望遠方的畫面時,她的眼眶泛紅了。
但她沒有哭。
她看完最後一幅畫面——趙秉文抱著錦盒站在繡心居門口的背影——然後轉過身,看著星遙,沉默了很久。
“你把她的一生,都繡進去了。”顧安安說,聲音有些沙啞。
星遙點了點頭:“嗯。”
顧安安又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她要是能看到,一定會很高興的。”
星遙看著母親,忽然發現,母親的眼中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芒——不是淚光,而是一種釋然的光芒,像是某個在心中鬱結了多年的結,終於被解開了。
“媽。”星遙叫她。
“嗯?”
“你不恨她了吧?”
顧安安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頭,又看了一眼那幅阿秀在深圳河畔眺望遠方的畫面,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早就不恨了。”
她頓了頓,又說:“我只是替她可惜——她本來可以過得更好的。”
星遙沒有說話,只是走上前,站在母親身邊,和她一起看著那十二幅繡品。晨光從窗戶灑進來,將那些絲線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那些畫面中的阿秀,在不同的年齡、不同的地點、不同的心境下,靜靜地凝視著前方,像是在凝視著自己的一生。
那天是小年。晚上,一家人圍坐在桌前吃晚飯。陸鳴蟬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清蒸魚、糖醋排骨、炒時蔬,還有一大鍋熱氣騰騰的雞湯。和每一個重要的日子一樣,豐盛而溫暖。
吃到一半的時候,顧安安忽然放下筷子,說了一句:“明年春天,我想把繡心居重新裝修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星遙看著她:“怎麼突然想裝修了?”
“不是突然。”顧安安說,“我想了很久了。繡心居的房子太老了,有些地方需要修繕。而且,我想把東邊那間空房收拾出來,做成一個展廳。”
“展廳?”
“嗯。”顧安安說,“展出補天繡的作品。你外婆的,我的,你的,還有阿秀的。”
她頓了頓,又說:“阿秀那幅梅花圖,也應該讓別人看到。”
星遙看著母親,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好。”
那天晚上,星遙坐在燈下,給沈硯發了一條訊息:“我媽說,明年春天要裝修繡心居,做一個補天繡的展廳。”
沈硯回覆道:“那到時候,我給你做一個展覽海報。”
星遙看著那行字,笑了。她放下手機,轉頭望向窗外。夜空中掛著一輪彎月,清冷的光輝灑在桂花樹上,將那些光禿禿的枝條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澤。
春天,就快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