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她問。
“知道。”星遙說,“意味著我要打破補天繡‘只傳自家血脈’的規矩。”
“你外婆定這個規矩,是有原因的。”顧安安說,“她怕補天繡的絕技外流,怕被別人濫用。”
“我理解。”星遙說,“但我認為,補天繡的價值,不在於它的保密性,而在於它的理念。如果它只能被少數人掌握和使用,那它就永遠只能是一門小眾的技藝,遲早會失傳。但如果它能夠被更多的人瞭解和運用,它就有可能成為一種真正有意義的文化遺產。”
她頓了頓,又說:“外婆當年創立補天繡,不是為了讓它成為一個秘密,而是為了修復那些被損壞的美好事物。如果我們把它鎖在繡心居的展廳裡,那才是違背了她的初衷。”
顧安安沉默了很久。她站在油菜花田邊,望著遠處那些在陽光下泛著金光的屋頂和塔尖,像是在思考一個重大的決定。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星遙,說了一句:“你長大了。”
星遙愣了一下,不明白母親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你以前做事,總是想證明什麼。”顧安安說,“想證明自己比別人強,想證明自己選擇的路是對的。但現在,你不再想證明了。你只是想做事,想把事情做好。”
她頓了頓,又說:“這才是真正的成熟。”
星遙看著母親,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是你教得好。”
顧安安沒有接話,轉身繼續往前走。但星遙注意到,母親的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一些。
清明過後,星遙開始著手籌備補天繡的培訓班。她不再侷限於繡心居現有的那十幾位學員,而是透過網路釋出了招生資訊,面向全社會招募有志於學習補天繡的人。訊息發出後,報名的人數遠超她的預期——有在校的大學生,有已經工作的白領,有退休的老人,甚至還有幾位來自國外的傳統文化愛好者。
星遙篩選了第一批學員,一共二十人。她制定了為期三個月的培訓計劃,從基礎針法教起,逐步深入到補天繡的核心理念和修復技術。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只是簡單地“教”,而是開始系統地“講”——她編寫了講義,製作了教學影片,設計了循序漸進的練習專案。她要把自己學到的東西,用一種可複製、可傳播的方式,傳遞給更多的人。
顧安安沒有直接參與教學,但偶爾會去旁聽。她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不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課後,她會給星遙一些反饋——“今天講的針法,例子舉得不夠生動”“那個學員的悟性不錯,可以多給他一些指導”“你講課的時候,語速有點快,可以慢一點”。
星遙把母親的每一條反饋都記在心裡,逐條改進。她發現,教學這件事,和自己學是完全不同的體驗。自己學的時候,只需要對自己負責;但教學的時候,要對一群人負責。那種責任感,讓她變得更加認真和嚴謹。
四月下旬的一個下午,星遙正在給學員們上課,忽然接到了沈硯的電話。
“星遙,你快回來一趟。”沈硯的聲音有些興奮,“有人給你們繡心居捐了一筆錢。”
星遙愣住了:“捐錢?誰捐的?”
“趙秉文。”沈硯說,“雲錦集團的趙秉文。他剛剛給我打了電話,說要以雲錦集團的名義,向補天繡苑捐贈一百萬,用於補天繡的保護和傳承。”
星遙握著手機,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那個穿著灰色中山裝、在聽松閣茶館裡向母親坦白的老人,想起他抱著錦盒站在繡心居門口時微微顫抖的手,想起他在母親面前低頭認錯時的誠懇和愧疚。她沒想到,他會以這種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歉意和支援。
她掛了電話,走出教室,看到母親正坐在桂花樹下喝茶。她走過去,在母親旁邊坐下,把趙秉文捐款的訊息告訴了她。
顧安安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他這個人,一輩子都在還債。”
“那我們要接受這筆捐款嗎?”星遙問。
“為什麼不接受?”顧安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欠補天繡的,不止這一百萬。收下,用來做正事。”
星遙點了點頭:“好。”
她頓了頓,又問:“媽,你說,阿秀要是知道了這些事——趙秉文替她還了債,我們把她的梅花圖修好了,還給她立了衣冠冢——她會原諒自己嗎?”
顧安安沒有立刻回答。她望著遠處那片在夕陽中泛著金光的屋頂,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她原不原諒自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們原諒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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