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安安第一次見到那個少年,是在穀雨那天。
古鎮下了整日的雨,青石板路被泡得發亮,簷角滴水成線。補心齋的門檻低矮,雨水漫進來一小片,她懶得起身去擦,就那麼坐在窗邊,藉著天光穿針。
店裡已經很久沒有正經客人了。偶爾有人送來脫線的旗袍、掉了釦子的羊絨大衣,都是些可有可無的小物件。顧安安也不急,慢慢繡,慢慢補,彷彿時間在她這裡走得比別處慢一些。
門是被一腳踹開的。
木門撞上牆壁,發出沉悶的響聲,掛在門楣上的銅鈴劇烈搖晃。顧安安抬起頭,看見一個高瘦的少年站在門口,校服半溼,頭髮滴著水,眼底帶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戾氣。
“聽說你會補衣服?”
他的語氣很衝,像是隨時準備吵架。
顧安安沒接話,目光落在他身上。少年的白色校服左胸口有一大片深褐色的汙漬,已經被雨水洇開了邊緣,像一朵枯萎的花。那不是泥,是血。幹了很久的血漬,反覆洗過,但沒洗乾淨。
“能補嗎?”少年又問了一遍,聲音低了些。
顧安安放下針線,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下說。”
少年猶豫了兩秒,還是坐了下來。他把校服拉鍊拉開,露出裡面的白色T恤,然後指著左胸口那片汙漬:“這裡,破了。”
其實不是破,是一個洞。準確地說,是被人用力撕扯後留下的小口子,邊緣的布料已經起毛,隱約能看出原本繡著什麼圖案——只剩幾根斷掉的藍色絲線還嵌在布面上。
“原來繡的是什麼?”顧安安問。
少年的肩膀微微繃緊了一瞬。
“蝴蝶。”他說,“我媽繡的。”
空氣安靜了幾秒。雨聲填滿了整個屋子。
“這血……”顧安安斟酌著開口。
“她走的那個晚上,我抱著她,蹭上去的。”少年的聲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後來洗了很多次,洗不掉。蝴蝶也被我洗壞了。”
他沒有哭,眼眶甚至沒有紅,但顧安安看見了。看見他攥在膝蓋上的手指節發白,指骨幾乎要頂破皮膚。
“我可以試試。”顧安安說。
“多少錢?”
“看難度。你先放這兒,三天後來拿。”
少年站起來,把校服團成一團扔在桌上,又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壓在衣服下面。
“定金。”他說,“修不好也得修。”
說完轉身就走,連名字都沒留。
顧安安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木門,輕輕嘆了口氣。她把校服展開鋪平,指尖觸到那片乾涸的血漬時,微微頓了一下。然後她翻到蝴蝶所在的位置,湊近細看。
斷掉的絲線是蠶絲線,手工捻制,染色均勻,是十幾年前老繡坊才有的工藝。而那幾針殘留的針腳——
顧安安的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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