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顧安安和陸鳴蟬踏上了南下的列車。
車窗外的景色從北方的遼闊平原逐漸過渡到江南的水網地帶,田野從金黃變成翠綠,河流越來越密集,房屋的樣式也從方正的四合院變成了白牆黛瓦的江南民居。天色漸漸變得溼潤起來,空氣中也多了一股熟悉的水汽味道。
陸鳴蟬靠在窗邊,一直望著窗外,沒有說話。顧安安坐在他旁邊,也沒有打擾他。她知道,隨著列車越來越接近那個他出生和成長的地方,他心中的感觸一定越來越複雜。
他們先到了蘇州,在市區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兩個人買了一些祭掃用的香燭紙錢和一束白色的菊花,然後坐上了前往臨水縣的班車。
臨水縣的變化不大。那條老街上依然是那些熟悉的店鋪和招牌,路邊的梧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露出光禿禿的枝幹。空氣中飄著油炸食品和滷味的香氣,和多年前顧安安第一次來到這裡時一模一樣。
陸鳴蟬的母親葬在縣城郊外的一座公墓裡。墓地不大,依山而建,一排排墓碑整齊地排列著,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他們沿著臺階拾級而上,在倒數第三排找到了陸清荷的墓碑。
墓碑很簡單,上面刻著“慈母陸清荷之墓”,左下角刻著“孝子陸鳴蟬立”。碑前放著幾束已經乾枯的菊花,大概是之前有人來祭掃過。
陸鳴蟬在墓前站了很久,沒有說話。他把那束白色的菊花放在碑前,然後蹲下來,用袖子輕輕擦拭著墓碑上的灰塵和落葉。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顧安安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沒有上前打擾。她把手裡的香燭和紙錢放在碑前的石臺上,然後退到一邊,把空間留給他。
陸鳴蟬蹲在墓前,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媽,我考上北大了。考古文博專業。”
“我現在在北京過得挺好的。有書讀,有飯吃,有人照顧。”
“你放心,我會好好的。”
他說完這幾句話,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顧安安走上前,點燃了香燭和紙錢。火苗在冬日的微風中跳躍,將紙錢的灰燼捲上天空,飄散在風中。她也在墓前鞠了一躬,心中默默地說了一句:清荷姨,他長大了。你放心吧。
從公墓出來後,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陸鳴蟬的情緒明顯比來的時候輕鬆了許多,腳步也變得輕快了一些。他走在前面,偶爾停下來等一下顧安安,或者指著路邊某棵形狀奇特的樹讓她看。
“接下來去哪兒?”他問。
“回古鎮。”顧安安說,“我想去看看補心齋。”
當天下午,他們回到了古鎮。
古鎮的變化比臨水縣要大一些。鎮口新修了一座牌坊,青石板的路上多了幾家裝修時髦的民宿和咖啡館,河邊的老房子有的被改造成了酒吧,掛著五顏六色的燈籠。但穿過那些新的商業區,走到鎮子深處,那些熟悉的景象又回來了——王嬸的雜貨鋪、街口的老槐樹、以及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門。
補心齋的門虛掩著,門口掛著一塊“營業中”的木牌。顧安安推開門走進去,看到店內的陳設和她離開時幾乎一模一樣——繡架擺在窗邊,線架上掛著各色絲線,牆上並排掛著那三幅繡品。一個年輕的姑娘正坐在櫃檯後面低頭繡著什麼,聽到門響抬起頭來,看到顧安安,愣了一下,然後驚喜地叫了一聲:“顧師傅!”
那是她培訓班裡的一名學員,在她去北京後接手了補心齋的日常運營。年輕姑娘熱情地向她彙報了這一年多的經營情況——生意還不錯,老街坊們經常來串門,偶爾也有慕名而來的遊客,一切都井井有條。
顧安安在店裡轉了一圈,檢查了一下那些繡品和工具的儲存狀況,滿意地點了點頭。她走到那幅《補天圖》前,站了一會兒,伸手輕輕撫過畫框的邊緣,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從補心齋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接近黃昏。夕陽把古鎮的屋頂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河面上倒映著兩岸的燈火,隨著微波輕輕盪漾。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和孩子的笑聲,交織成一首熟悉的暮色交響曲。
兩個人沿著河岸慢慢走了一段路,誰都沒有說話。走到那座石拱橋上的時候,陸鳴蟬忽然停下來,扶著橋欄,望著遠處被夕陽染紅的天際線,說了一句話:“安安,我想好了。”
“想好什麼了?”
“畢業後,我想回來。”他說,“回蘇州,或者回古鎮。我想在這裡做一個紡織品考古和修復的工作室。”
顧安安轉頭看著他,夕陽的餘暉在他側臉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他的表情認真而篤定。
“北京很好,故宮也很好。但那不是我的地方。”他說,“我的地方在這裡。我媽在這裡,你在這裡,補心齋也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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