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結束後的第三天,星遙才真正緩過勁來。
那種感覺很奇怪——籌備展覽的時候,整個人像是一根繃緊的弦,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情,想不完的細節,根本顧不上疲憊。但展覽一結束,那根弦突然鬆了,所有的疲倦就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她連著睡了兩個懶覺,每天睡到上午十點才起床,起床之後也不想動彈,就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發呆,喝茶。
母親沒有催她。每天早上出門前,會在桌上留一份早飯——一碗粥,一碟醬菜,一個煮雞蛋。星遙起來之後,熱一熱,慢慢吃掉,然後繼續發呆。
沈硯也沒有打擾她。他知道她需要休息,只是每天傍晚給她發一條訊息,問她今天過得怎麼樣,吃了什麼,有沒有出門走走。她回覆得很簡單——“還好”“吃了麵條”“沒出門”。他也不介意,第二天照樣發。
第四天,星遙終於覺得自己活過來了。她起了個大早,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然後去了體驗坊。
推開門的瞬間,她愣了一下——屋裡坐著一個人。
是那位從哈爾濱來的姑娘。她坐在窗邊的位置上,手中拿著一塊繡布,正在低頭繡著什麼。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到星遙,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星遙老師,你來了!”
“你怎麼來了?”星遙有些意外,“你不是在哈爾濱嗎?”
“放寒假了。”姑娘說,“我早就計劃好了,要來看你的展覽。可惜我買到票的時候,展覽已經開幕了,我趕到蘇州的時候,已經是最後一天了。”
她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不過我還是趕上了。最後一天的下午,我來了。你的展覽真的很棒,每一幅作品我都看了好久。”
星遙在她對面坐下來,看著她手中的繡布——那是一幅半成品,繡的是一片白樺林,金黃色的葉子鋪滿地面,樹幹筆直而潔白。比上次那幅進步了很多,針法更加純熟,色彩的過渡也更加自然。
“你進步很大。”星遙說。
姑娘的臉上浮起一抹紅暈:“真的嗎?我一直在練,每天都練一會兒。”
“真的。”星遙說,“你已經可以嘗試更復雜的作品了。”
姑娘的眼睛亮了起來:“那你可以教我新的嗎?”
星遙看著她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笑了:“可以。”
那天下午,星遙教了姑娘一種新的針法——旋針。這種針法可以用來表現圓形或弧形的物體,比如花朵、果實、旋渦。她一邊講解一邊演示,姑娘認真地聽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手指。演示完之後,姑娘接過針,自己嘗試了起來。第一次失敗了,第二次也有些生疏,第三次開始找到感覺,第四次已經基本掌握了要領。
“你學得很快。”星遙說。
“因為老師教得好。”姑娘說,抬起頭,笑了。
那天傍晚,姑娘要趕火車回哈爾濱。臨走的時候,她站在體驗坊門口,看著星遙,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星遙老師,我明年畢業之後,想來蘇州跟你學補天繡。可以嗎?”
星遙愣了一下:“你想全職學?”
“嗯。”姑娘點了點頭,目光堅定,“我想好了。我喜歡補天繡,我想把它當成我這一輩子要做的事情。我不想只是業餘時間練一練,我想系統地學,學透了,然後回哈爾濱開一個補天繡工作室,像你一樣,教更多的人。”
星遙看著她,沉默了很久。她看到了姑娘眼中的決心和熱情——那種決心和熱情,她曾經在自己身上也看到過。
“好。”她說,“你畢業了就來。我教你。”
姑娘的臉上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然後向星遙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星遙老師!”
她轉過身,拖著行李箱,快步走向巷口。走了幾步,又回過頭,朝星遙揮了揮手。星遙也揮了揮手,看著她消失在暮色中。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轉身走回屋裡,在那盞枇杷燈下坐下來,拿起針線,繼續繡花。
展覽結束後的一週,星遙收到了林嘉禾發來的訊息。林嘉禾說,她在臺北的一位朋友看了星遙的展覽照片之後,非常感興趣,想邀請星遙去臺北舉辦一場巡展。時間可以安排在明年秋天,場地由對方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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