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心綉》第303章 桂花根下(1)

作者:天王嬌·9天前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星遙在燈下坐了整整半個小時。

山河圖平鋪在桌面上,那幅她親手補完的海面,在燈光下泛著細密的絲光。她的手指停留在那片新繡的浪花上,指尖觸到一根異樣的線——就是那根混在她自己針腳裡的舊銀線,繞成一個小圈,像是某人刻意留下的記號。

她湊近了看,發現那根銀線並不是她繡進去的。它藏在她補繡的針腳底層,像是很早以前就埋在那裡,等她繡到這片海時,自然會把它覆蓋住。換句話說——馮秀芝在七十年前,就已經算好了她會在這裡落針,並且把這根銀線留在了她一定會碰到的地方。

她用小鑷子輕輕把那根銀線挑出來。線很長,足足有三四十釐米,末端繫著一個極小極小的東西——一粒桂花籽,已經碳化了,黑乎乎的,只有芝麻大小,被銀線牢牢地纏著,像是某種信物。

桂花籽。錄音裡最後一句話——“命那封,問你外婆墳前的桂花。”

星遙把那粒碳化的桂花籽放在掌心裡,看了很久。然後她起身,上樓,敲響了母親的房門。

顧安安還沒睡,靠在床頭看書。看到星遙進來,她放下書,目光落在她掌心的那粒小黑點上。

“這是什麼?”

“馮秀芝留在山河圖裡的。”星遙說,“一根銀線拴著一粒桂花籽,藏在海面的繡層底下。我補海的時候把它蓋住了,今天才發現。”

顧安安接過那粒桂花籽,湊到燈下看了看,臉色微微一變。她沒有說話,起身走到衣櫃前,從最底層的抽屜裡翻出一個鐵皮盒子,開啟,裡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舊物——幾張泛黃的照片、一枚生鏽的頂針、一塊褪色的藍布帕子。

她從盒子底部抽出一張對摺的紙,展開,遞給星遙。

那是一張信紙,紙質已經脆得發黃,摺痕處幾乎要斷裂。上面的字跡是毛筆寫的,端正秀麗,帶著一種老派女性的溫婉和堅韌——

“秀蘭吾妹:

見字如面。

我行前在你院中桂花樹下埋了一罈桂花釀,本說好三年後啟封同飲。誰知一別便是山海相隔,此生不復相見。

釀已陳,人已老。你若還能走動,替我把那壇酒起了,倒在桂花根下。就當是我回來了。

秀芝 手書

民國四十六年秋”

星遙握著那張信紙,指尖微微發抖。

民國四十六年——一九五七年。正是馮秀芝病中託人寫下匿名信的那一年,也是她在山河圖上繡下“留與遙兒”的那一年。那一年,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了蘇州了,於是寫了這封信,託人輾轉送到了外婆手上。

“這封信……”星遙的聲音有些發澀,“外婆收到過?”

“收到了。”顧安安說,“但你外婆沒有去起那壇酒。她把信收起來了,從來沒跟我提過。我也是整理她遺物時才發現的。”

“為什麼不起酒?”

顧安安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你外婆說,酒起了,人就真的走了。只要酒還埋在桂花樹下,秀芝就總有一天會回來喝。”

星遙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她想起外婆晚年時,經常一個人坐在桂花樹下,一坐就是半天。她以前以為外婆是在乘涼、是在發呆,現在她才明白——外婆是在等人。等一個永遠也不會回來的人。

“媽,那壇酒……還在嗎?”

“不知道。”顧安安說,“你外婆從來沒動過。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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