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府門前的兩盞氣死風燈被夜風一卷,光暈便晃了晃,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搖曳不定的影子。
焦勖是被四名弟子半架半抬著從門房裡出來的。
這位平日裡在湯若望面前執禮甚恭、下筆便是《火攻挈要》的火器大家,此刻嘴裡嘟嘟囔囔,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地,虧得左右弟子手快,死死架住了他的胳膊。
師父,慢些,慢些……大弟子滿臉無奈,一邊低聲勸著,一邊回頭衝曹安賠笑,曹大人見諒,師父今日……今日實在是高興,喝得多了些。
不妨事。
曹安擺了擺手,語氣平和,焦先生胸中藏著百萬甲兵,今夜能在曹某這裡盡興,是曹某的榮幸。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焦勖猛地抬起頭來。
他眼神渙散,瞳仁裡像蒙了一層水霧,卻硬是在曹安臉上定住了。看了半晌,忽然一把推開扶著他的弟子。那一下力氣大得驚人,兩個年輕漢子竟被推得踉蹌後退。焦勖自己也晃了晃,踉踉蹌蹌上前兩步,衝著曹安深深一揖。
這一揖,幾乎把自己揖倒在地。
曹……曹大人!
焦勖的舌頭都大了,卻字字用力,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焦某……焦某這一身本事,憋了多少年了?啊?多少年了啊!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濃重的酒氣,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驚得牆頭上一隻夜貓地一聲竄走了。
四名弟子臉色齊變,慌忙去拉他的袖子:師父!師父有話上車說,上車說!
我沒醉!
焦勖一甩胳膊,把兩個弟子甩得一個趔趄。他捶著自己的胸口,捶得砰砰響,酒意上湧,眼眶都紅了,你們說,你們說!這麼多年了,那些當官的怎麼說我啊?
他不等別人回答,自己便搶著說了,聲音裡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憤懣和委屈:
奇技淫巧!——他們說這是奇技淫巧!
君子不齒!——讀聖人書的,誰碰這些銅鐵硝磺,誰就是自甘下賤!
匠戶賤業!——我焦勖好歹也是個讀書人,跟在湯若望湯先生身邊學了多少年的西學?鑄過炮,配過藥,測算過彈道!到頭來在那些大人們眼裡,我就是個打鐵的匠戶!連個正經功名都換不來!
他越說越激動,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脖頸上青筋暴起,眼角竟真的滾下一滴淚來,順著通紅的臉頰滑落。
曹安看著焦勖悲憤的樣子,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淡了下去。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在後世史書上只留下寥寥數筆的男人。
他知道焦勖說的是實話——在這個時代,再好的火器技術,再精妙的鑄炮工藝,在士大夫眼裡都不過是。徐光啟如何?官至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照樣被人罵以夷變夏。孫元化如何?登萊巡撫,一手練出大明最精銳的西式炮隊,到頭來還不是被斬於市?
至於焦勖這種沒有功名在身的,更是連被正眼瞧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馬車就停在幾步之外,車伕撩著簾子,一臉茫然地看著這邊,不敢催,也不敢走。
焦勖吼完了,胸中那股子鬱氣似乎散了些,身子晃了晃,被弟子們趁機扶住。
他卻還不肯上車,死死盯著曹安,忽然又笑了——笑得像個終於拿到糖的孩子,眼角還掛著淚,嘴角卻咧開了。
可是……可是今天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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