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的篝火噼啪地燒著，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曹安和張忠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張忠攥著酒壺的手不住地微微發抖。曹安剛才那句“濟南城裡，像張舉人這樣的富戶還有多少”，張忠已經完完全全聽明白了話裡的意思。
曹安從張忠手裡拿過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張哥，今天在城牆上，你有沒有注意到韃子的軍營？”
張忠愣了一下，仔細回想：“好像……帳篷是多了些，尤其是西北方向，新搭了不少白色的帳篷，看著像是蒙古八旗的樣式。”
“不是好像，是肯定多了。”曹安的聲音沉了下來，“這說明韃子的援軍到了，你覺得，就憑城頭上那點人，濟南城還能守幾天？”
張忠沉默了，他拿過酒壺，對著嘴猛灌了幾口，酒液順著下巴往下淌，打溼了衣襟。半晌，他才啞著嗓子開口：“曹大人，不瞞你說，宋學朱是我姑父。”
曹安沒說話，靜靜地聽著。
“我姑父也說濟南城守不住。”張忠的聲音帶著苦澀，“他讓我來投奔你，不是讓我監視你，是真覺得你是個有本事的人，想讓我跟著你……尋條活路。”
張忠這話解開了曹安心裡最後一點疑慮。他看著張忠通紅的眼睛，知道這是掏心窩子的話。
“那宋大人……有什麼打算？”曹安輕聲問道。
張忠又灌了口酒，這次沒嚥下去，任由酒液在嘴裡打轉，最後重重地吐出兩個字：“殉城。”
篝火的光，映在張忠臉上，一半明一半暗，透著股說不出的悲涼。
曹安也嘆了口氣。大明朝的官員，多的是像張舉人那樣的蛀蟲，像宋學朱這樣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甘願殉國的，太少了。
“張哥，”曹安的語氣變得鄭重，“咱們這幫弟兄，怎麼才能在城破之後活下去？你有沒有想法？”
張忠放下酒壺，眉頭緊鎖：“難，濟南城被韃子圍得跟鐵桶似的，騎兵日夜巡邏，別說帶人衝出去，就是單槍匹馬想溜出去都難。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這是明擺著的事。”
張忠頓了頓，又道：“藏在城裡也不行。韃子進城後，富戶的宅子、寺廟、地窖……他們都會搜，藏在哪都躲不過。”
曹安沒說話，只是用手指了指腳下的土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如果……躲在地下呢？”
“地下？”張忠愣住了，“你是說地窖？藏十幾個人就滿了，而且不通風，待久了會悶死。”
“不是地窖，是地道。”曹安加重了語氣，“挖一條能藏人的地道，城破之後，咱們躲進去，等韃子的風頭過了，再想辦法溜出去。”
地道戰！這個後世抗戰時期屢建奇功的戰術，突然跳進了曹安的腦海。雖然時代不同，但道理是一樣的——利用地形隱蔽自己，躲避敵人的鋒芒。
張忠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你是說……像老鼠打洞一樣？”
“對！”曹安興奮起來，在地上用樹枝畫著草圖，“校場本來就是濟南衛的駐地，以前說不定就有廢棄的排水溝或者彈藥庫，咱們可以從那下手，往下挖。挖個幾丈深，上面用木板和土蓋著，韃子就算路過也發現不了。”
“地道里留幾個通氣口，藏點糧食和水，別說躲個十天半月，就是躲一個月都沒問題。等韃子搶夠了，帶著東西走了，咱們再出來，到時候天高任鳥飛！”
張忠看著地上的草圖，又看了看曹安發亮的眼睛，心臟“砰砰”狂跳起來。這個想法太大膽，太匪夷所思了，可仔細一想，卻又偏偏是眼下最可行的辦法！
“這……能行嗎？”張忠還有些猶豫，“挖地道不是小事，得懂怎麼挖才不會塌，最重要的是……時間夠嗎？”
曹安沉聲道：“至於地道怎麼挖，先不必求寬敞，挖得窄一些，只要能藏人就夠了。”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草草勾勒的草圖：“先打通，再慢慢擴。最要緊的是洞口，一定要做得隱蔽，不能露出半分痕跡。時間確實緊迫，咱們只能輪班倒，人可以歇，工具絕不能停。”
張忠看著曹安胸有成竹的樣子，心裡的疑慮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激動。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就按你說的辦！挖地道！孃的，就算當回老鼠，也比被韃子砍頭強！”
“不是當老鼠，是臥薪嚐膽。”曹安笑了笑，“等咱們活下來，說不定還能反過來收拾那些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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