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如的手在腿上搓了兩下,有些緊張地說:“季大哥,何大姐,我們知道你們對小姝好,但現在這個情況,孩子留在這裡也受罪。不如讓她跟我們回蘇市,我們保證好好照顧她,不會讓她受一點委屈。”
何秋霞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唇動了動,想說“不行”,又說不出口。她知道,這是眼下最好的辦法了。季雲姝留在大院裡,沒有戶口,沒有糧油,看個病都費勁。跟孟家回蘇市,起碼有吃有喝,有地方住。
季海國看了季雲姝一眼:“小姝,你自己拿主意。”
季雲姝坐在那裡,心想這一刻還是來了。
她又想起夢裡的那些畫面——大院的人唾棄她的成分,那些戴著紅袖章的年輕人嘴裡喊著“打倒資本家小姐”的口號。現在她的成分已經被部隊大院所不容,如果真的她跟孟家回了蘇市成了資本家小姐,是不是夢裡後面的事情也同樣會發生?
季雲姝怕吃苦,更怕自己像夢裡的自己一樣悽慘的死去。但現實與夢境不同的是,孟廣澤和王婉如對她特別好,孟雲珍也對她很好,所以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打倒。
可她又能做什麼呢?她只是一個十九歲的姑娘,現在甚至連戶口都要沒了。
季雲姝低著頭,腦子裡亂糟糟的。
孟梨坐在旁邊,看著季雲姝低頭喪氣的神色,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很快又壓了下去。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低著眉,一副乖巧的樣子。但她心裡清楚,季雲姝這一走,就再也回不來了。
晚上,季雲姝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不停地想著該怎麼辦。想來想去,她只想到了一個辦法。
——用她的婚姻換取庇護她、庇護孟家的機會。
但是大院裡又有哪個根正苗紅的軍人子弟願意娶她這個資本家小姐呢?
季雲姝想著想著,終於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第二日,她一早是被何秋霞搖醒的。何秋霞說裴聿風急匆匆來找她,似乎有很要緊的事跟她說。
季雲姝連忙急匆匆洗漱收拾了一下,開啟季家院門,就看見裴聿風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襯衣站在門口,目光低垂著似乎在想事情。
初晨的陽光照在裴聿風身上,好似為他鍍上了一層金邊。他的表情還是那樣不冷不熱,只有眉微微蹙著,似乎有些緊張。
“裴大哥,怎麼啦,這麼早找我?”季雲姝連忙問,生怕耽誤了他什麼事。
“我有事想跟你說,我們換個地方聊。”裴聿風看著季雲姝瞪得圓溜溜的眼,鄭重道。
兩個人一起走到大院裡的健身小操場上。操場邊上種了一排楊樹,風吹過去葉子嘩啦啦地響。清晨的光線沒那麼刺眼,走到了,裴聿風才想起來什麼似的抱歉地詢問:“雲姝妹妹,你是不是還沒吃早飯,我……我太急了,要不我們先去食堂……”
裴聿風很少有這樣手足無措的時候,季雲姝越發好奇他到底要說什麼,乾脆直接打斷:“沒事的裴大哥,我不餓,你先說是什麼事吧。”
裴聿風深吸一口氣,垂在身側的手都緊緊握成了拳。話到嘴邊他停了一下,似乎覺得不妥,張了張唇卻又沒能問出口,來回折騰了好幾次才找到合適的話語,“雲姝妹妹,我……我想問你……有沒有心上人?”
季雲姝徹底楞住了。她沒想到裴聿風會問這個。她看著他的眼睛,那裡清晰地倒映著她的身影,黑亮的瞳不再盛著過往的冷靜,反而被一種無形的擔憂和心焦取代。
裴聿風是很認真地在問她這個問題。
“沒有。”季雲姝搖了搖頭,也認真地說,“我之前就說了,沒有。”
裴聿風的睫毛輕輕顫動片刻。他垂下眼睛,嘴角動了動,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在隱忍。那一瞬間他的表情說不上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季雲姝甚至感覺 她在他臉上讀出了懊惱、難過、甚至……有些自責的情緒?
但裴聿風再次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已經恢覆了平時的樣子,那雙眼睛比剛才亮了一些,裡面像是燃著一小簇越來越盛的火苗。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季雲姝近了一些。
“雲姝妹妹,我知道這個請求現在說很突然,但是如果現在不說,我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裴聿風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季雲姝的眼睛,不願錯過她一絲一毫的情感變化。他的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鄭重,像是在做一件準備了很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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