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風把新的生石灰塊敲成小塊分裝進幾個舊布袋裡,分別放在臥室衣櫃底層、廚房水槽下面、堂屋五斗櫃下面以及所有容易受潮的角落。然後他把五指毛桃和茯苓洗乾淨放進鍋裡,加了足量的清水大火燒開之後轉小火慢慢熬。鍋裡的水逐漸變成了淺褐色時就差不多做好了,空氣裡飄起五指毛桃特有的淡淡椰奶香,混著茯苓的甘淡清香。
“這個是祛溼的。五指毛桃根是本地藥材,溫補祛溼,適合體虛的人,茯苓也是利水除溼的。你這幾天覺得身上黏糊糊的、睡覺不踏實,都是溼氣重的緣故。這個茶你當水喝,一天喝夠一壺,喝一段時間就會覺得溼氣沒那麼重了。”裴聿風把熬好的藥茶倒進一個大搪瓷壺裡晾著。
季雲姝端起搪瓷杯嚐了一口,茶湯入口甘淡,回味有一點點奶香,不算難喝,但那股藥材特有的清苦味道她一開始不太適應。不過裴聿風每天雷打不動給她熬一壺、灌滿她的搪瓷杯放在桌上,她也就習慣了當水喝。
連著喝了一週之後,季雲姝果然發現身上那種黏糊糊的潮氣好像真的消散了不少,晚上睡覺也踏實了,連帶著白天縫衣服的時候都覺得精神頭比以前更足,不會像前幾天那樣每到下午就犯困發沈。
“這個茶還真管用。”季雲姝坐在餐桌前捧著自己的搪瓷杯,歪著頭對正在洗碗的裴聿風說,“我這幾天覺得身上輕快多了,不像之前那樣總覺得沈甸甸的。”
“溼氣退了人就會精神。”裴聿風把洗好的碗放在視窗等吹乾。
季雲姝端著搪瓷杯靠在廚房門框上,若有所思地安靜了一會兒,決定寫信讓何秋霞幫忙買一本家常醫藥手冊寄過來。
又過了差不多一個月,何秋霞的包裹寄到,季雲姝也拿到了她需要的家常醫藥書。書裡面寫了很多常見藥材的性味歸經和簡單方劑。季雲姝把書翻到“祛溼”那一章,對照著裴聿風給她熬的兩種藥材,又往前翻到“清熱”和“利水”的部分,拿著鉛筆在書頁上輕輕畫了幾條橫線。
從那天起,季雲姝認真閱讀書籍,還讓裴聿風週末有空的時候帶她去部隊藥房,找藥房裡的老藥劑師請教幾種本地常見藥材的用法。老藥劑師是個五十多歲的本地人,對瓊州島常見的草藥如數家珍,聽說她是家屬自己學養生,非常高興,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話給她講了好些本地祛溼藥材的辨識方法。
之後,季雲姝開始自己研究一些簡單的茶飲配方。她對著從部隊藥房買回來的藥材和那本手冊,在廚房裡一樣一樣地認藥材、記性味,笨拙地拿著小銅秤稱分量。有時候稱得不準,茯苓多了幾克,冬瓜皮少了半兩,她也不急,只是把稱好的藥材碼在搪瓷盤裡,用鉛筆在手邊的小本子上記下每一味的分量和沖泡時間,像做實驗記錄一樣認真。
很快季雲姝就按照藥方配出了自己的第一壺涼茶——冬瓜荷葉茯苓茶。冬瓜皮洗淨切絲,荷葉剪成小片,和一小撮茯苓一起放進大搪瓷壺裡,用滾水沖泡悶上十來分鐘,茶水呈現出淺淺的淡綠色,味道清冽甘淡,比裴聿風熬的五指毛桃茶更好入口。
過幾天季雲姝又嘗試了葫蘆黃糖茶——把本地葫蘆乾和幾片生薑、一小塊黃糖一起放進小砂鍋裡煮開,味道甜中帶暖,有股淡淡的焦糖香,放涼了喝比熱著更好喝。
季雲姝 把這些涼茶倒進為了裝涼茶特意買的玻璃罐裡,每種涼茶都有淡淡的顏色,裝好以後裡面的藥材上下翻滾,顏色漂亮得像是供銷社裡賣的瓶裝汽水。裴聿風每天出門前,季雲姝都把玻璃罐灌滿,讓他帶著上班的時候喝。
裴聿風就這樣每天拎著一罐顏色各異的涼茶去營區。罐子裡的茶水每天都不一樣,有淺綠色的冬瓜荷葉茶,淡褐色的葫蘆黃糖茶,琥珀色的五指毛桃茯苓茶,偶爾還會換成一罐微黃的薑絲陳皮茶。他在辦公室批檔案的時候就把玻璃罐放在桌角,訓練完了回來擰開蓋子倒一杯,仰頭喝完繼續工作。
二團幾個連長營長第一次看到裴副團長桌上那個彩色玻璃罐的時候還不敢問,林團長見了也很好奇,湊過去看了一眼,問裴聿風這什麼好東西。裴聿風面不改色地擰開蓋子倒了一小杯遞給他,說“祛溼茶,小姝自己配的”。
林團長接過去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說比自己媳婦兒泡的茶好喝多了。
過沒幾天,季雲姝去供銷社買菜的時候碰見李舒,李舒拉著她問裴副團長天天拎的那個玻璃罐裡到底裝的什麼,說她家老林回去唸叨好幾次了,說二團的裴聿風天天喝媳婦兒配的涼茶,喝完續水能喝一整天,精神頭還好得不行。李舒說老林那語氣酸的,像喝了半瓶子老陳醋。季雲姝聽完笑得直不起腰,說就是自己配的祛溼涼茶,很簡單的,把配方寫給了她。李舒拿著那張紙條千恩萬謝地走了。
又過了幾天,裴聿風下班回來的時候,把玻璃罐放在餐桌上,罐子裡照例已經空了,只剩下罐底幾片泡得舒展的冬瓜皮和荷葉。他走到廚房門口,看見季雲姝正站在灶臺前對著那本醫藥手冊研究新配方,花捲蹲在她腳邊仰頭用尾巴勾著季雲姝的腳踝想讓她陪它玩,但季雲姝看書看的太入迷渾然不覺。
裴聿風看到如此專注的季雲姝,情不自禁低低笑了下。他在廚房門口站了片刻,走過去從背後環住季雲姝的腰,把下巴擱在她頭頂,聲音裡有一點極淡的、只有她能聽出來的得意,“今天老林也拎了個玻璃罐來辦公室,說是他家李舒照你給的方子配的。老林當著我的面喝了一口,說沒我們家的好喝。明哲也讓他愛人學著配,今天頭一回帶來,罐子沒擰緊,灑了半罐在辦公桌上,滿屋子都是五指毛桃的奶香味,被陸司令路過聞見了。陸司令問誰帶的涼茶這麼香,劉副營長說是跟你學的,陸司令說下次開會也要讓王姨找你學,給他也準備一壺。”
季雲姝被他從背後抱著,手裡還拿著稱了一半的茯苓塊,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她偏過頭在他臉頰上輕輕蹭了一下,笑著說:“那我下次多配點,給王姨送幾包過去,讓她直接就能泡著喝。”
裴聿風:“好,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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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雲姝再收到王婉如的信已經是八月下旬了,王婉如的字跡一如既往地端正娟秀,但這次的字裡行間透出一種掩飾不住的疲憊。
“小姝,見信如晤:你上次來信問家裡情況,媽一直沒能回信,實在是因為這段時間忙得脫不開身。你大哥走了一個多月了,你大嫂是上個月走的。媽把她送到火車站,她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走的時候也沒哭。你大嫂給孩子取了個小名,她說孩子臉圓圓的像個糯米糰子,就叫圓圓,希望以後一家人能團圓。”
“她走了以後,圓圓留在家裡由我和你爸帶著。你不用擔心我們,你爸每天還是去文史館上班,我白天在家帶孩子,晚上去街道辦幫忙抄材料。圓圓很乖,不怎麼哭鬧,就是沒有奶水,孩子只能喝米湯。米湯到底不如奶水養人,圓圓滿月的時候才長了不到兩斤,比同齡的孩子瘦小了不少。街坊鄰居知道咱們家的情況,有幾家能買到牛奶的會時不時接濟我們一點,但牛奶也不是天天都有,有就喝一點,沒有就繼續喂米湯。圓圓倒是好養活,米湯也喝得津津有味,喝完了還吧唧嘴。就是媽看著心疼,總覺得虧待了她。你上次寄來的乾貝和蝦米我都收到了,做了湯給圓圓拌米糊吃,她倒是很喜歡。家裡一切都好,你不要掛念。你在島上也要照顧好自己,替我謝謝聿風。母字。”
季雲姝看到信件,一股酸澀湧上心頭。孩子還那麼小就沒有了父母,甘棠身子還沒養好就不得不去西北下放,但是孟家已經跟孟廣澤和甘棠切割,萬萬不能和他們再有往來。
季雲姝想到瘦弱的小侄女就心疼,她開啟櫃子檢查了一遍家裡的存糧,還有大半袋米粉、幾罐水果罐頭和一包銀耳。銀耳是裴聿風之前去粵城替部隊採購時看到的,想著給季雲姝燉銀耳湯就買了兩包回來,現在還有一包沒吃完。
季雲姝又把櫃子裡所有能寄的營養品都翻出來看了一遍,越看越覺得不夠。王婉如在蘇市現在連牛奶都不敢買,家裡的情況肯定比她信裡寫的還要更難。家裡的餘錢估計剩的不多,她不差錢,之前王婉如給她的零花錢零零散散加起來有三四千塊,她沒用多少,正好可以反哺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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