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吃羊肉,島上就是羊肉不太能吃到,其他的也什麼都有。”季雲姝特別喜歡吃之前她初中附近的一家涮羊肉火鍋,“媽,過幾天我們去吃涮羊肉火鍋吧!”
何秋霞根本拒絕不了:“行,都行,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那明天媽去買點羊肉給你煮羊肉湯喝,用胡蘿蔔煮,喝起來是甜的。”
哄完季雲姝,何秋霞轉向裴聿風,語氣嚴肅了幾分,“這半個月在家,有我和姥姥照顧小姝,你就跟著學,等小姝回去了,多做點她愛吃的、有營養的,家裡的糧票和錢夠不夠?不夠跟我和你爸講。你那個什麼五爪龍茶——還是什麼五指毛桃的——回去了還給她熬著喝,祛溼補氣血的東西也不能斷。她要是嘴刁不想吃,你就變著花樣做,不能讓她餓著。”
“媽,我知道,我會跟您好好學。”裴聿風把季雲姝正在剝的花生接過來剝好放在她面前,認真地點了點頭。
“哎呦,小何啊,阿風要是缺錢找我要就行,哪能讓你們再掏。”姥姥吃飯雖然慢,聽到了何秋霞的話以後立刻說,“我每個月國家給的補貼都用不完,小姝想要什麼,直接跟姥姥講,姥姥都給你買!”
“我真沒什麼特別需要的。”季雲姝看姥姥和何秋霞差點爭起來的樣子,哭笑不得,“姥姥你放心吧,裴大哥對我很好,他的工資也夠花。”
姥姥和何秋霞這才滿意。
第二天一早,何秋霞硬是拉著季雲姝去了一趟國營商場。她在布料櫃檯前挑挑揀揀了大半個鐘頭,最後扯了好幾塊最柔軟的細棉布,有粉色的、淺藍的、淡綠的,還有一塊印著小碎花的米白色絨布。她說這些是給外孫女做小衣服的,尿布也要提前準備,用最軟的舊棉布最好。
季雲姝在旁邊哭笑不得地說:“媽,孩子現在連男女都不知道,不用這麼急吧。”
何秋霞理直氣壯地回:“不管男女這些顏色都能穿,現在買了,我就能給你做,小孩兒長得快,光靠你一個做哪來得及,你媽還在帶你那個大哥的孩子,反正我沒事,我把三歲以前的衣服都給你做了,到時候你帶到島上去,什麼時候都能穿。”
自從確診懷孕之後,季雲姝徹底成了全家的重點保護物件。何秋霞和姥姥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飯——今天燉羊肉湯,明天燉鯽魚湯,後天燉雞湯,大後天煮牛肉湯。季雲姝說自己想吃奶皮子老酸奶,何秋霞一大早就去供銷社排隊買了兩罐回來,用溫水溫了不涼了才給她吃。季雲姝說嘴裡沒味道想吃點酸的,姥姥就找人去專門買了山楂,親自在家裡燉酸甜的山楂湯給她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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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母得知季雲姝懷孕的訊息,是在季雲姝回家後的第三天。訊息是大院裡一個跟何母相熟的家屬傳過去的,說季家那個嫁到海島上去的閨女回來了,前天在軍區醫院查出來懷孕了,快兩個月了。
何母當時正坐在自家院子裡擇菜,聽完整張臉就拉下來了,擇菜的手也停了下來。等那個家屬走了之後,她把手裡的菜往盆裡一摔,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圈,嘴裡唸叨著怎麼可能,那個病秧子怎麼偏偏就懷上了?!
孟梨從屋裡出來倒水的時候,胳膊上被擰出來的紅痕還沒完全消退,袖子遮著,遮不住一整片青紫。她低著頭想繞過何母,何母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指甲掐進了手臂上還沒消退的舊傷裡。
“你說她怎麼懷上的?你不是說她貧血不好懷嗎?人家都懷上了,你呢?你嫁到我們家也一年多了,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我讓你去看醫生你去看了沒有?你是不是又在偷懶?”何母把孟梨拉進屋裡,質問道。
孟梨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掙開何母的手退到門框邊上,把搪瓷杯擋在身前,低著頭說:“媽,我去了。上個月去軍區醫院看了,醫生說沒什麼大問題,讓我別太累,注意休息。”
“沒什麼大問題?沒什麼大問題怎麼還懷不上?”何母一把奪過她手裡的搪瓷杯往桌上重重一擱,水濺出來灑了半張桌面,“你是不是根本就沒去醫院?我讓你去查你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就把我的話當耳旁風!隔壁張嬸的兒媳婦嫁過來三個月就懷上了,你倒好,一年多了連個響動 都沒有!還有這搪瓷杯是建軍的,你別亂用!”
“我真的去了!醫生就是這麼說的——”孟梨氣得不行,聲調也高了許多。她前十九年在孟家,孟家人對她都是溫言細語的,何秋霞和季海國也從來不對她大聲說話,反倒是來了何家,何母一言不合就開始對著她耳朵吼,她不想跟何母吵,但何母就是要用音量壓著她。
“你少糊弄我!你以前沒嫁進我們何家的時候瞧著怪聽話的,我說什麼你應什麼,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現在結了婚兩個樣了?你是不是覺得嫁進來就穩了,不用裝了?”何母往前逼近一步,聲音又高了一個度,“你說說你嫁到我們何家之前怎麼跟我保證的?你說你什麼都會做,會做飯會洗衣會伺候人。現在呢?連懷個孩子都懷不上,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女人?”
孟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何母根本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她伸出食指,用那種比任何辱罵都更傷人的語氣一字一頓地念出她原本的名字,譏諷著說:“孟、梨,你別以為自己改名了之前的事就能一筆勾銷,別忘了你什麼出身!你是從小在資本家家庭里長大的資本家小姐,是吃定息長大的!要不是我們何家不嫌棄你,建軍頂著壓力娶了你,你現在能住在首都軍區大院裡當團長太太?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裡跟我頂嘴?你看看你那資本家爸媽,你大哥都被下放勞改了吧!要不是我們何家收留你,你現在就是跟你大哥大嫂一樣被流放下鄉的賤命!你還真以為自己是千金小姐了?”
“我跟孟家早就登報切割了!”孟梨抬起頭,眼眶紅了一圈,嘴唇發著抖,指著何母質問,“你還要我怎麼樣?我嫁進來一年多,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生火做飯,全家的衣服都是我洗,你的衣服也是我洗,何建軍的衣服也是我洗,連他換下來的襪子都是我手搓的。院子裡的地是我掃,菜是我買,飯是我做。媽,我是嫁進來的媳婦,不是這家裡唯一的傭人,我還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何建軍也是這家的一分子,他的衣服為什麼不能自己洗一次?他吃完飯為什麼不能把自己的碗收一收?我要求他做點家務怎麼了?”
“你說什麼?”何母尖著嗓子打斷她,眼眶也紅了,那眼淚說來就來,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個度,“我辛辛苦苦二十多年把他養大,他爸死得早,我一個人供他吃供他穿供他念軍校,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嗎?我做這些從來沒有一句怨言,現在你讓我兒子去做家務?你是不是想氣死我?”
院門響了一聲,何建軍推門走了進來。他剛下班,手裡還提著公文包,軍裝整整齊齊地穿在身上,頭髮一絲不亂。看見屋裡這副架勢,他眉頭皺了起來,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看向孟梨:“又怎麼了?”
何母一見兒子回來,立刻拉住他的袖子開始抹眼淚,聲音從剛才的尖利變成了委屈,變臉速度之快讓孟梨根本反應不過來:“你媳婦又嫌媽讓她幹活了,嫌我不幹活,說我不洗衣服,說她一個人伺候全家太累了,讓我這個老婆子也分擔分擔。建軍啊,媽真的幹不動了,媽這雙腿一到變天就疼得下不了床,你知道的——”
“媽,我沒有說你,我說的是何建軍——”
“你還說!”何母的眼淚掉得更兇了,聲音裡帶上了哭腔,抓著何建軍的袖子不放,“你就是嫌我是個拖累,嫌我在這個家裡白吃白住。可這個家要是沒有我,誰給你們做飯?誰給你們收拾屋子?你以為我想幹這些活嗎?我就是心疼你們小兩口……”
何建軍聽到這裡,臉色已經沈下來了。他心疼地扶住何母,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塞到何母手裡,先是哄著何母別哭了,說她眼睛本來就不好,不能為這點事把眼睛哭壞了。然後她轉向孟梨,語氣冷得像冰:“把你那個資本家小姐的脾氣收一收,媽讓你做什麼你就去做,別跟她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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