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季雲姝低頭看了看懷裡熟睡的念念, 輕聲詢問:“媽,你是怎麼想的?”
“我能怎麼想?我當然擔心她,畢竟是我的親女兒, 看她被人欺負我心裡能好受嗎?可你現在剛生完孩子還沒出醫院,我怎麼能走?我走了誰照顧你?小裴一個人又要上班又要帶孩子又要做飯,哪忙得過來?”何秋霞說著嘆了口氣,又拿起那封信看了看,然後放下, “你爸那個人你也知道,老實了一輩子,嘴笨,跟何建軍他媽那種人吵架肯定吵不過。他倆對上就是秀才遇到兵, 有理說不清。可我也不想讓你爸跟梨子鬧僵,畢竟梨子也是他親生的,好不容易認回來,為這點事把父女關係搞壞了,以後怎麼處?”
“媽,要不你先給爸打個電話問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爸親口說的總比信裡寫的更明白。如果何家對梨子不好,她回家住爸肯定也不會趕她走, 她為什麼不敢回家, 這裡面說不定還有別的事。”
何秋霞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對,站起來把信揣進兜裡,說:“小姝,那等明天你讓小裴看著孩子,媽去郵局給你爸打個長途,問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第二天, 何秋霞打完電話回來,季雲姝看見何秋霞的臉上的表情比去之前更覆雜了。何秋霞似乎是又 氣又急,臉頰通紅,連眼睛都是紅的,像是偷偷哭過一場。
季雲姝連忙問:“媽,爸怎麼說?”
何秋霞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溫水,端起來喝了好幾口,像是在平覆心情。她把搪瓷杯放下,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把季海國在電話裡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轉述給季雲姝。
季海國在電話裡告訴何秋霞,他本來是有意為孟梨出頭,想讓何建軍對孟梨好點。孟梨再怎麼說也是他親生女兒,他看見她被何母擰胳膊,哪個當父親的能忍?結果孟梨非但不領情,聽說何建軍深受領導器重以後,早就主動跟何建軍和好了。兩人反而抱團,覺得他多管閒事、態度太兇、不給女婿臉面……他氣歸氣,但這個女兒畢竟是抱錯了這麼多年才找回來的,他也就沒計較。
結果過了幾天,何秋霞去海島上照顧季雲姝的事情不知道被誰舉報了,說她跟資本家小姐勾結、思想作風有問題。好在季海國人品好,何秋霞的性格也有目共睹,部隊裡查了一圈發現何秋霞是給她養女看孩子去了,養女的身份現在也沒有問題,所以就沒做追究,只是說畢竟特殊時期,讓季海國注意影響。
季海國氣悶,季雲姝嫁那麼遠去隨軍,好不容易生了孩子讓何秋霞去照顧能礙著誰?後來有人悄悄告訴他是何母舉報的。他順著這條線查下去,才發現原來何建軍現在跟的那個領導想上位,但這個位置季海國一直佔著呢。季海國在部隊快四十年,眼看著還有幾年就要退休了,他們都等不及了,想攛掇著他親生女兒和女婿打輿論戰讓他退下來。
“你爸說,他心涼了,所以才對梨子說,以後別回季家!你猜梨子怎麼著?她反倒到處說你爸心裡只有你這個‘資本家的小姐’,說我為了你這個‘資本家的小姐’跑到海島上去就是偏心。她歪曲你爸的警告,抹黑我跟你爸刻薄無情,還在大院裡賣慘博同情。大院裡也有些人家慣愛看別人笑話,你爸說他一個大老爺們也不能跟潑婦似的跟她們吵架,結果梨子還好意思寫信對我哭?”何秋霞說到這裡聲音都在發抖,不知是氣的還是寒的。
季雲姝也是沒想到事情竟然是這樣的,她安慰何秋霞說:“媽,別太擔心了,爸做事一向光明磊落,肯定不會有事的。”
何秋霞低頭看著懷裡已經換好尿布、正瞪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望著她的生生,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小臉蛋,“你爸那人性格我知道,我就是氣她怎麼能這樣說我和你爸。我們是她的親生父母啊!當初她非要登報跟孟家斷絕關係的時候我就不贊同,但是我也是看到報紙了以後才知道,她壓根沒跟我們商量這件事。你爸媽也是老實人,怎麼就她是這樣的性格?”
季雲姝也想不明白,孟梨為什麼為了何建軍連親生父母都能背棄。先是養父母,再是親生父母——她到底圖什麼?難道她知道些什麼她們不知道的事?難道她在夢裡看到的東西比她更多?總不能因為……未來的季家也會出什麼事,孟梨覺得只有何建軍能保住她,所以寧願捨棄親生父母也要踩著季家給何建軍鋪路?
何秋霞見季雲姝聽完也是滿臉愁容,擔心這件事影響季雲姝的產後心情,連忙說:“小姝,你別想了,你爸做得對。不讓她回來是對的,你爸說他雖然老了,還沒死呢,想讓他退下去,做夢吧!”
“好,媽,你還有我呢。”季雲姝伸出手握住何秋霞的手,卻在想讓裴聿風去查查到底是怎麼回事。
之後,季雲姝趁著何秋霞不在,悄悄把這件事跟裴聿風說了,裴聿風聽完也是眉頭緊皺,但答應下來季雲姝的要求。
季雲姝出院那天是個大晴天,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院子裡。裴聿風提前一天就把家裡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何秋霞把嬰兒床鋪得整整齊齊,還給孩子們準備了新的柔軟的小被子。
花捲和參參顯然對家裡突然多出來的兩個小生物充滿了好奇,花捲蹲在小床旁邊,歪著頭端詳了念念好一會兒,然後用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她的小腳丫。念念在睡夢中蹬了一下腿,花捲嚇得往後跳了半步,然後又湊回來繼續端詳。參參則保持著一貫的警惕,蹲在窗臺上遠遠地觀察著這兩個新來的小傢伙,綠眼睛裡寫滿了“這兩個人類幼崽什麼時候走”的疑問。
但坐月子這件事本身,很快就讓季雲姝把所有的煩心事都拋到了腦後——因為她實在太難受了。八月的海島又溼又熱,何秋霞嚴格遵守護士的囑咐,少開窗、不讓吹風、不讓碰涼水、不讓洗頭洗澡……季雲姝每天只能用熱毛巾擦身體,擦完倒是舒服一陣子,但過了會兒又出了汗,頭髮也油得打綹,她以前每隔兩三天必洗一次頭,現在十來天了都沒碰過水,難受得坐在床上直哼哼。
“媽,我就洗一下,很快的,洗完馬上擦乾,絕對不吹風。”
“不行。江主任說了,月子裡洗頭容易受涼,受涼了以後頭疼一輩子。你再忍忍,等出了月子想怎麼洗怎麼洗,媽給你燒一大鍋熱水,讓你泡個夠。”何秋霞頭非常速度地給念念換尿布,頭也不抬地拒絕。
季雲姝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窗外海風吹過椰子樹的葉子,她聽見海浪拍礁的聲音,覺得自己現在就是一條被擱淺在沙灘上的魚,又溼又黏又動不了,只能眼巴巴地望著遠處的海水,盼著出月子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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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雲姝坐月子的頭幾天,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一半的魂。
白天她要給兩個孩子輪流餵奶,念念吃奶的時候急得很,每次都要嗆一兩口,嗆完了就哭,哭了就不好好吃,折騰得她額頭上全是汗。生生倒是安靜,但他吃得慢,含著奶嘴能磨蹭小半個鐘頭,吃完還要抱起來拍嗝,有時候拍了半天打不出嗝,剛放到床上就吐奶,把剛換好的小衣服吐得一塌糊塗。
換衣服、換尿布、餵奶、拍嗝、哄睡——這套流程每天要重複七八遍。她剛把念念哄睡著,生生又醒了哭了;剛把生生餵飽,念念又尿了。何秋霞白天幫她帶孩子、做飯、洗尿布,忙得腳不沾地,季雲姝不忍心再讓她晚上也熬著,每天晚上都讓她回房間好好睡覺,說自己能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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