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C-17號設施的過程,比進入時要順利得多。那些被強行破開的門和通道,依舊保持著被破壞後的狀態,沒有觸發任何額外的警報或防禦機制。彷彿這座塵封已久的設施,在完成了它最後的使命——將伊芙交付到盧卡斯手中後,便徹底陷入了沉寂。
當三人重新站在那片被午後的金色陽光照耀的紅色荒漠上時,伊芙被那突如其來的、久違的明亮光線刺得微微眯起了眼睛。她抬起一隻手,遮擋在眼前,透過指縫,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與她記憶中截然不同的世界——蔚藍的天空,潔白的雲朵,廣袤的紅色砂岩,以及在微風中搖曳的、耐旱的灌木叢。
“這裡……和父親給我看過的影像,不太一樣。”她輕聲說道,聲音依舊帶著一絲虛弱,但比剛甦醒時,已經清晰了不少,“他說,外面的世界,被‘收割’的陰影籠罩,天空是灰色的,大地是荒蕪的,空氣中瀰漫著毒氣……”
盧卡斯將她輕輕放在一塊被陽光曬得溫熱的平整岩石上,自己也挨著她坐下,將水壺遞給她:“父親說的是‘最終協議’啟動之前的世界。現在,‘收割’的汙染已經被清除了。雖然很多地方還需要時間恢復,但至少……天空是藍的,空氣是乾淨的。”
伊芙接過水壺,小口地喝了幾口溫水,然後抬起頭,再次望向那片蔚藍的天空。那雙清澈的琥珀色眼眸中,彷彿倒映著天空的顏色,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希望的光芒。
“……真好。”她低聲說道。
塞莉婭在不遠處的一塊背陰的岩石下,用行動式爐具煮了一鍋加了營養劑和乾果的燕麥粥。她將熱氣騰騰的粥盛在一個金屬碗裡,端到伊芙面前,蹲下身,溫柔地說道:“來,先吃點東西。你剛甦醒,身體需要補充能量。”
伊芙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散發著穀物和乾果甜香的燕麥粥,又看了看塞莉婭那張帶著溫柔笑意的臉龐。她沉默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接過了那隻金屬碗,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她拿起附帶的摺疊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溫熱的、香甜的、帶著穀物顆粒感的粥,順著食道滑入胃中,彷彿一股暖流,瞬間傳遍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紅,但她低著頭,沒有說話,只是一勺一勺地,默默地將那碗粥,吃得乾乾淨淨。
盧卡斯和塞莉婭看著她將那碗粥吃完,都暗自鬆了一口氣。願意進食,說明她的身體機能正在逐漸恢復,精神狀態也比剛甦醒時穩定了許多。
他們在荒漠中休息了兩個小時,讓伊芙有足夠的時間適應地面的環境和陽光。盧卡斯還用探測儀,在附近找到了一處相對隱蔽的、背風的巖洞,作為臨時的過夜地點。畢竟伊芙剛剛甦醒,身體還非常虛弱,不適合長途跋涉。
傍晚時分,他們在那處巖洞裡生起了一小堆篝火。橘紅色的火光,將巖洞內壁照得溫暖而明亮,驅散了荒漠夜晚的寒意。伊芙裹著應急毯,坐在靠近篝火的地方,火光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躍,映出溫暖的光點。
她的話依然很少,大多數時候,都只是安靜地坐著,看著篝火發呆,或者默默地觀察著盧卡斯和塞莉婭。但當盧卡斯或塞莉婭主動跟她說話時,她都會認真地回應,雖然語句簡短,但邏輯清晰,條理分明,完全不像一個在低溫休眠艙中沉睡了數年之久的孩子。
夜深了。塞莉婭靠著巖壁,已經沉沉睡去。連日來的奔波和精神的高度緊張,讓她疲憊不堪。伊芙也裹著毯子,躺在靠近篝火的、鋪著乾草的平坦地面上,呼吸均勻,似乎也已入睡。
盧卡斯坐在洞口附近,背靠著冰冷的岩石,望著洞外那片綴滿了繁星的、璀璨的夜空,守夜。
身後,傳來極其輕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聲。然後,一個纖細的身影,裹著毯子,悄悄地走到他身邊,挨著他坐了下來。
盧卡斯側過頭,看到伊芙那雙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明亮的琥珀色眼眸,正靜靜地看著他。
“睡不著?”他低聲問道。
伊芙沒有回答,只是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望向洞外那片璀璨的星空。沉默了片刻後,她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彷彿沉澱了許久的平靜:
“父親……是怎麼死的?”
盧卡斯的心臟,猛地一沉。他看著伊芙那雙倒映著星光的、清澈的眼眸,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沉重:“他……為了阻止‘元老會’的陰謀,為了保護我們,為了保護這個世界……啟動了一個很危險的計劃。他成功了,但也……”
他沒有再說下去。
伊芙靜靜地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只是那樣靜靜地坐著,望著那片星空,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緩緩地、輕輕地將頭靠在了盧卡斯的肩膀上。
“我知道了。”她低聲說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彷彿能將所有悲傷都深埋心底的、令人心疼的堅強。
盧卡斯感覺到肩頭傳來的那輕微的重量,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溫暖。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夜風,輕輕吹過洞口,帶來荒漠夜晚特有的、乾燥而清冷的氣息。篝火,發出噼啪的輕響,將兩人的影子,在巖壁上拉得很長很長。
新的一天,將在幾個小時後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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