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秋雨過後,天氣便一天比一天冷了。彷彿一夜之間,凜冽的北風便席捲了大地,將老橡樹最後幾片枯黃的葉子,也無情地掃落。暮光鎮的屋頂上,很快便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的霜雪。
盧卡斯出門的次數,越來越少了。他那雙曾經能夠踏平荊棘、跨越山河的雙腿,如今已經不太聽使喚了,走幾步路,便會氣喘吁吁,需要停下來歇好久。更多的時候,他會待在屋子裡,坐在壁爐旁那把鋪著厚厚毛毯的舊搖椅上,看著跳動的火焰,靜靜地出神。
塞莉婭將診所的事務,大多交給了她培養的那些年輕醫生。她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陪伴盧卡斯。她會給他讀書,讀那些他從“守望者紀念館”借來的、關於歷史、哲學和星空的書籍;她會跟他一起聽音樂,聽那些從“新伊甸”傳回的、由殖民者們創作的新曲子;她也會在午後陽光最好的時候,扶著他,在院子裡慢慢地走一走,曬曬太陽。
伊芙也減少了去“伊甸”的頻率。她將“星火”團隊的管理工作,正式移交給了她最得意的一位學生。她開始花更多的時間,待在暮光鎮,待在盧卡斯身邊。她會跟盧卡斯一起,回憶他們年輕時那些冒險的經歷——那些在“公司”陰影下掙扎求存的日子,那些在“諾亞之根”和“伊甸”中探索發現的驚喜,那些在暮光鎮重建家園的辛勞與喜悅。
艾倫的身體,也愈發衰弱了。他已經無法自己下床走動了。福伯的兒子——一個跟艾倫年輕時一樣壯碩、一樣忠誠的漢子——每天都會來照顧他,給他送飯,幫他翻身,推著他到院子裡曬太陽。艾倫的脾氣,依然像年輕時那樣火爆,經常因為一些小事,把那個憨厚的漢子罵得狗血淋頭。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心裡,其實是感激的。
維克托依然是那個彷彿永遠不會改變的、冷靜而高效的存在。但他出現在盧卡斯面前的時間,也越來越多了。他會帶著他那塊由“伊甸”水晶磨製的畫板,坐在盧卡斯身邊,一邊用他那精準的機械手指,在畫板上勾勒著一些抽象的線條和色塊,一邊用一種平穩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調,給盧卡斯講述著他從“伊甸”資料庫中,新發現的一些有趣的、關於“守望者”文明的藝術和哲學思想。
冬天的一個午後,陽光透過結著冰花的窗戶,在屋內投下斑駁的光影。盧卡斯靠在壁爐旁的搖椅上,腿上蓋著厚厚的毛毯,微眯著眼睛,彷彿在打盹兒。塞莉婭坐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本書,低聲誦讀著。那是一本關於遙遠星系和星雲的科普讀物,文字優美,充滿了想象力。
伊芙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個用厚棉布包裹著的、還冒著熱氣的陶罐。她走到盧卡斯身邊,輕聲說道:“弟弟,我剛熬了一罐蘋果肉桂茶,用的是今年最後一批存下來的冬蘋果。你喝點暖暖身子吧。”
盧卡斯緩緩睜開眼睛,看著伊芙那雙在冬日陽光下顯得格外溫暖的眼眸,嘴角露出一絲虛弱的笑意。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個溫熱的陶罐,捧在手心,感受著那溫暖的觸感,順著掌心,緩緩傳遍全身。
他低頭,喝了一小口。溫熱的、帶著蘋果清香和肉桂辛辣的茶水,順著喉嚨滑入胃中,彷彿驅散了冬日所有的寒意。他滿足地舒了一口氣,看著伊芙,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充滿了溫暖:“好喝。跟小時候你給我煮的味道,一模一樣。”
伊芙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紅。她低下頭,掩飾性地笑了笑,說道:“你喜歡就好。我以後天天給你煮。”
盧卡斯看著她,又看了看坐在身邊、正溫柔地看著他的塞莉婭,目光緩緩掃過這間充滿了溫暖和回憶的小屋。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窗外,那片被白雪覆蓋的、寧靜而祥和的小鎮上。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地、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般,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塞莉婭的手,又握住了伊芙的手。他的目光,溫柔而平靜,彷彿已經看透了世間的一切。
“這輩子,”他低聲說道,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彷彿能穿透時空的、滿足而釋然的力量,“能遇到你們,能跟你們一起走過這段路……”
“我真的很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