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火種”小組的存在,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在學術圈內外,緩慢而持續地擴散著。最初,它只是一個略顯另類的跨學科沙龍,參與者多為出於對陸晨星教授的敬意或對課題本身的好奇。但隨著討論的深入,以及林遠和他的同事們陸續發表的一系列階段性成果,這個小組逐漸吸引了更多嚴肅的關注。
他們提出的“文明備份”概念,雖然尚未形成成熟的技術路線,但其背後所蘊含的對文明長期命運的深切關懷,打動了許多人。一些在地球和新伊甸頗具影響力的智庫和基金會,開始主動聯絡小組,表示願意提供資金或資源支援,推動相關研究。
林遠並未因此而感到欣喜,反而更加謹慎。他深知,這個課題太過宏大,也太過敏感。任何輕率的結論或過度樂觀的宣傳,都可能誤導公眾,甚至引發不必要的爭議。他始終堅持,小組的研究成果,必須以經過嚴格同行評議的學術論文形式發表,並且要在公開表述時,明確指出其探索性和侷限性。
他變得更加忙碌了。除了教學和小組的日常工作,他還需要接待來訪的學者,參加各種相關的學術會議,並回復大量來自公眾的郵件。許多普通讀者,在閱讀了陸晨星的著作或瞭解到“記憶火種”小組的工作後,都深受觸動,紛紛來信表達支援,或分享自己的想法和建議。
林遠儘量抽出時間,認真閱讀每一封來信,並儘可能予以回覆。他知道,這些來自普通人的聲音,同樣是文明記憶的重要組成部分,同樣值得被傾聽和記錄。
一天,他收到了一封來自地球的、字跡有些顫抖的信。信紙是那種古老的、由植物纖維製成的紙張,邊緣已經有些磨損。寫信的人,是一位自稱已經九十多歲高齡的老婦人。她在信中寫道,自己是當年“沙原之民”的後裔。她的祖母,曾經在年幼時,遠遠地見過一位從暮光鎮來的、騎著駱駝、揹著舊帆布包的旅人。那位旅人,據說是受盧卡斯·格雷的委託,前來與“沙原之民”的長老商議建立通訊線路的事宜。
老婦人在信中寫道:“我的祖母,一直到去世前,都念念不忘那個旅人帶來的、關於外面世界的故事。她說,那些故事,讓她知道,他們並沒有被徹底遺忘。讓她知道,在那片荒漠之外,還有人記得他們,關心著他們。我寫這封信,只是想告訴您,陸教授的書,還有您和您的小組正在做的事情,讓我又想起了祖母講過的那些故事。讓我覺得,那段歷史,那些記憶,並沒有真的死去。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在知道它們的人心裡。”
林遠讀完這封信,沉默了很久。他彷彿看到了那位素未謀面的老婦人,正坐在某個遙遠的、被風沙環繞的聚落中,用顫抖的手,寫下這些文字。他彷彿看到了那位早已逝去的“沙原之民”老祖母,在篝火旁,用她那沙啞而蒼老的聲音,向後輩們講述著那個來自遠方的旅人的故事。
他將這封信,小心地摺疊好,放進了“星火室”那個專門用來存放公眾來信的檔案盒裡。這個檔案盒,已經積累了厚厚的一沓。每一封信,都是一個故事,一段記憶,一種對未來的期許。
他走到窗邊,望向窗外那片在午後陽光下顯得格外高遠而清澈的天空。他彷彿看到了陸晨星老師,正站在那片光芒中,微笑著看著他。
他緩緩地、彷彿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老師,您看到了嗎?您播下的那些種子,已經開始生根發芽了。您留下的那些記憶,正在被越來越多的人,接收、傳遞、珍藏著。”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更加堅定:“我也會繼續努力的。直到,我也能像您一樣,安心地將這火炬,交到下一個人的手中。”
窗外,那棵老橡樹的後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著滿樹翠綠的葉片,彷彿在回應著他的承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