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船在幽暗的太空中平穩地航行了數週。舷窗外,那顆藍白相間的星球,從最初的一個明亮光點,逐漸變大,重新佔據了視野的絕大部分。當飛船開始進入大氣層,穿過稀薄的雲層,下方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陸地輪廓逐漸清晰起來時,林遠的心中湧起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並非生於斯、長於斯的地球人。他的祖輩在數百年前就作為殖民者移居到了新伊甸。他對地球的所有認知都來自於書本、影像資料,以及那些跨越漫長星際距離傳來的故事和記憶。但此刻,當他親眼看到這片孕育了整個人類文明的搖籃之地時,一種深沉的、彷彿刻寫在基因深處的歸屬感油然而生。
飛船降落在暮光城新建的星際港。這座星際港規模宏大、設施先進,比起晨光之城的星際港也毫不遜色。但林遠無心仔細打量這座現代化的建築,他快步透過海關和檢疫通道,在出口處看到了一位舉著寫有他名字牌子的、頭髮花白的老人。
老人是“守望者紀念館”地球總館派來接他的工作人員,自稱姓王,在紀念館工作了三十多年。他熱情地接過林遠的行李,一邊引著他往外走,一邊用地道的、帶著暮光城本地口音的通用語向他介紹著沿途的風物。
“林教授,您是第一次來暮光城吧?那您可得好好逛逛。咱們這兒雖然比不上你們新伊甸那些新興城市那麼摩登,但要說歷史底蘊,那絕對是全人類頭一份兒。您瞧那邊,那條街就是當年盧卡斯·格雷先生每天早上散步的路線。還有那邊那棟樓,別看它現在不起眼,那可是當年艾倫先生訓練第一批‘暮光守衛者’的地方……”
老人如數家珍般地講述著,語氣中充滿了對自己家鄉歷史的自豪感。林遠認真地聽著,不時提問,感覺那些書本上枯燥的文字記載正在老人的講述中逐漸變得鮮活、立體起來。
老人將他送到了下榻的酒店——一家由百年老宅改建而成的古色古香的旅館。旅館的位置就在歷史保護區的邊緣,距離那棵著名的老橡樹只有幾步之遙。
林遠安頓好行李後,顧不上旅途的疲憊,便迫不及待地走出了旅館。此時正是當地時間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將那些古老的建築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色。街道上行人不多,顯得格外寧靜。
他沿著老人指引的方向,穿過幾條鋪著古老石磚的巷弄,眼前豁然開朗。
他看到了那棵老橡樹。
它就那樣靜靜地矗立在一片被精心維護的草坪中央。它的樹幹比他想象中更加粗壯,需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它的樹冠如同一把巨大的撐開的綠傘,投下一片廣闊的清涼的綠蔭。夕陽的餘暉透過那茂密的、微微泛黃的葉片,在地面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如同無數跳躍的精靈。
老橡樹下並排矗立著幾塊簡樸的、被歲月磨去了稜角的石碑。石碑上刻著那些他早已爛熟於心的名字。
林遠在那幾塊石碑前緩緩停住了腳步。他摘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他走到老橡樹下那張同樣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的木質長椅前,緩緩地坐了下來。他抬起頭,望著頭頂那片透過茂密葉片灑落的細碎而溫暖的光斑,感受著那拂過面頰的、帶著草木清香的微風,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彷彿聽到了,在那遙遠的時空深處,傳來了一個蒼老而溫柔的聲音,在低聲吟唱著一首古老的、旋律簡單的歌謠。那歌聲彷彿穿越了數百年的時光,依然在這片土地上,在這棵老橡樹下,輕輕地迴盪著。
他的嘴角緩緩地、彷彿被那歌聲感染般,向上勾起了一絲溫暖而寧靜的笑意。
他知道,自己終於回來了。
回到了這個一切開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