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明遠的信,如同一片落入平靜湖面的秋葉,在林遠心中激起了長久而深沉的漣漪。他將那封信反覆閱讀了許多遍,每讀一遍,都彷彿能從中感受到那位素未謀面卻已神交已久的老人,那份沉靜而厚重的力量。
他沒有立刻前往地球去查閱盧明遠留下的記錄。他知道,那不是當務之急。他現在要做的事情,是在新伊甸這片土地上,將“記憶火種”小組的理念,繼續推廣下去,將那片“沃土”,耕耘得更加深厚。
他將盧明遠信中的那句話——“根深則葉茂,源遠則流長”——作為了“記憶火種”小組新的座右銘,寫在了“星火室”門口的白板上。每一位走進這間屋子的人,都能第一眼看到它。
小組的工作,在持續的耕耘中,逐漸顯現出一些初步的成果。那些由普通民眾自發收集和上傳的記憶資料,已經形成了一個規模相當可觀的資料庫。一些社會學家和教育工作者,已經開始嘗試將這些來自民間的第一手資料,運用到他們的教學和研究中去。他們發現,這些鮮活的、帶著個人溫度的敘述,往往比那些經過多次轉述和提煉的官方教材,更能引起學生的共鳴,激發他們對歷史的興趣和對自身文化身份的思考。
林遠還注意到,隨著“新記憶運動”的深入,不同社群之間,因為分享和交換記憶而產生的連線,也在悄然增多。一些原本因為歷史原因或地理隔絕而彼此陌生的群體,透過共同參與記憶存檔專案,開始有了初步的交流和了解。這讓他感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或許不僅僅是在儲存過去,也是在為未來構建更加包容和相互理解的社會基礎,貢獻著一份微薄的力量。
然而,生命的長河,總有潮起潮落。在“記憶火種”小組的工作穩步推進的同時,林遠的個人生活,卻遭遇了一次沉重的打擊。
他接到了來自地球的噩耗:他那已經年邁體弱的母親,因病去世了。
母親一直生活在晨光之城,是他在這顆星球上最親近的人。當年,正是母親的支援和鼓勵,讓他得以心無旁騖地投身於歷史學研究。母親的離去,讓他感到一種彷彿失去了根系的漂浮感。
他匆匆處理完手頭的工作,向小組的同事們簡單交代了幾句,便搭乘最近的一班飛船,趕回了晨光之城。
在母親的葬禮上,他沒有哭泣。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她的墓前,看著那塊新立的、刻著她名字的墓碑,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母親生前,總是喜歡在晚飯後,坐在陽臺上,一邊做著針線活,一邊聽他講述那些關於歷史研究的新發現和困惑。她雖然不太懂那些深奧的學術問題,但她總是能用最樸素的語言,給他最溫暖的安慰和最堅定的支援。
“媽,我回來了。”他在心中默唸,“對不起,沒能趕得上見您最後一面。”
“您放心,我會好好的。我會繼續做我該做的事情。”
葬禮結束後,林遠在晨光之城的舊居中,獨自居住了幾天。他整理著母親的遺物,翻看著那些泛黃的老照片,回憶著那些與母親共同度過的點點滴滴。他彷彿又變成了那個在母親膝下聆聽故事的孩童,那些關於暮光鎮,關於老橡樹,關於那些先驅者的故事,正是他歷史學興趣的最初萌芽。
他意識到,母親,也是他生命中一條重要的“根”。如今,這根斷了。但他知道,母親留給他的那些記憶,那些教誨,那些無言的愛,已經化作了他人格的一部分,將繼續陪伴他走過未來的路。
他帶著母親的遺像,和一些她生前最喜愛的物件,回到了“星火室”。他將母親的遺像,放在了書桌的一角,與陸晨星老師的照片,並肩而立。
他坐在書桌前,看著那兩張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緩緩地、彷彿在對兩位逝去的長輩傾訴般,低聲說道:“你們放心吧。我沒事。我會繼續走下去的。”
窗外,陽光正好。那棵老橡樹的後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著滿樹翠綠的葉片,彷彿在回應著他的承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