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典的熱鬧與喧囂,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生活,又恢復了它固有的平靜節奏。但林遠知道,有些事情,已經悄然發生了改變。那場演講,彷彿在他與更廣闊的人群之間,建立起了一種無形的連線。他開始收到更多來自不同星球、不同聚落的信件和訊息。人們向他分享自己的家族記憶,講述那些被主流敘事所忽略的故事,或者僅僅是表達對他工作的支援和鼓勵。
他儘可能地回覆每一封來信。他知道,這些來自普通人的聲音,正是“沃土”中最為珍貴的養分。他感到自己彷彿成為了一棵大樹的根系,一端連線著那些已經逝去的、需要被銘記的過去,另一端則伸展向那些正在生長、渴望被傾聽的當下。
這一年,林遠也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他辭去了大學的部分行政職務,只保留了教授的頭銜和基本的教學任務。他希望能夠將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記憶火種”小組的工作中,投入到那片他希望耕耘得更加深厚的“沃土”之中。
這個決定,讓一些人感到不解。在他們看來,以林遠如今的學術聲望和社會影響力,完全可以謀求更高的職位,獲得更大的權力和資源。但林遠對此,只是淡然一笑。他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他不需要那些外在的、耀眼的光環。他只希望能夠像那棵老橡樹一樣,將根扎得更深,更牢,為那些試圖在時間長河中留下印記的記憶,提供一個可以依附、可以生長的堅實基礎。
卸任行政職務後,林遠有了更多的時間,去做一些他一直以來想做、卻未能抽出時間去做的事情。他開始系統性地整理陸晨星老師留下的全部手稿和資料,並結合自己多年來的研究心得,著手撰寫一部新的著作。這部著作,並非嚴格意義上的歷史學專著,而更像是一部關於“記憶”本身的哲學散文集。他試圖在這部作品中,探討記憶的本質,記憶與個體身份、集體認同之間的關係,以及在一個日益複雜和多變的跨星際文明中,如何有效地儲存和傳遞那些真正重要的記憶。
這部著作的寫作,比他所預想的要更加艱難。因為它要求他不斷地向內探索,去理清自己多年來積累的思考和感悟。他常常會因為一個概念的界定或一個比喻的斟酌,而耗費數天的時間。但他並不急躁。他享受這種與自己的思想深度對話的過程。
一個寧靜的深夜,林遠獨自坐在“星火室”的書桌前,為當天的工作畫上句號。他合上筆記本,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窗外,夜空澄澈,繁星點點。晨光之城的燈火,在夜色中如同一片溫暖的光海。他望著那片熟悉的景象,心中卻忽然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想要抓住什麼、又彷彿想要放下什麼的複雜情緒。
他緩緩地、彷彿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老師,母親,盧先生……我好像,有些累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補充道:“但我還能繼續走一段。至少,要把這本書寫完。”
他拉上窗簾,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坐下。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又從抽屜裡,取出了那封盧明遠先生的信,再次展開,默默地讀了一遍。
然後,他將信小心翼翼地收好,關掉了桌上的檯燈。
“星火室”的燈光,熄滅了。
但窗外,那片璀璨的星光,依然靜靜地照耀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