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後,新伊甸與地球之間的聯絡,已經變得如同家常便飯般便捷。定期往返於兩顆星球之間的客運飛船,如同當年的遠洋輪船一樣,承載著絡繹不絕的旅客——有探親訪友的,有經商貿易的,有求學深造的,也有純粹為了旅遊觀光、想要親眼看看那顆傳說中的藍色母星的。
晨光之城大學,也成為了整個跨星際文明中最負盛名的高等學府之一。每年,都有無數來自不同星球的年輕學子,懷揣著夢想和憧憬,來到這裡求學。而那棵據說與人類文明跨星際時代同齡的老橡樹,也成為了校園裡最著名的地標之一。無論是新生入學,還是畢業生離校,總喜歡在那棵樹下合影留念。樹下那張已經被無數人坐過的、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的木質長椅,也成為了一個約定俗成的“靜思之所”。許多學生在感到迷茫或疲憊時,都會選擇來這裡坐一坐,發一會兒呆,彷彿能夠從那棵古老的樹木和那張沉默的長椅中,汲取到某種無形的力量。
這一年秋天,一位名叫艾薇的年輕歷史學博士生,從地球來到晨光之城大學,進行為期一年的交換研究。她的研究方向,是跨星際時代的民間記憶儲存與實踐。她正是閱讀了林遠教授的《記憶的根系》和《冬夜隨筆》後,才對這個領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並最終決定以此作為自己的博士論文選題。
她安頓好住處後,第一件事,便是去尋訪那棵傳說中的老橡樹。當她終於站在那棵枝繁葉茂、遮天蔽日的巨樹下時,她被深深地震撼了。她見過地球暮光鎮那棵原樹的影像資料,但那畢竟是數百年前的老照片了。眼前這棵,雖然是從那棵原樹的果實培育出的後代,但經過數百年的生長,其規模和氣勢,已經不輸於它的母樹。粗壯的樹幹,需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濃密的樹冠,如同一把巨大的綠傘,投下一片廣闊的、清涼的綠蔭。午後的陽光,透過那層層疊疊的葉片,在地面上灑下無數跳躍的光斑,如同精靈在舞蹈。
她在樹下那張長椅上,坐了很久。她撫摸著那被歲月磨得光滑如玉的木質扶手,彷彿能感受到,無數位前人,也曾像她一樣,坐在這裡,思考著各自的人生和未來。她閉上眼,彷彿能聽到風聲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夾雜著一些遙遠的、模糊的、彷彿來自時光深處的低語。
她開始了自己的研究工作。她查閱了大量的文獻資料,走訪了許多參與過“新記憶運動”的老人,也花了很多時間,泡在那個由“記憶火種”小組發起和維護的民間記憶資料庫中。她越深入研究,就越發感到林遠教授以及他那一代人所從事的工作的重要性。他們不僅儲存了大量的珍貴記憶,更重要的是,他們開創了一種全新的、自下而上的、全民參與的記憶儲存模式。這種模式,在如今這個資訊爆炸、注意力稀缺的時代,顯得尤為珍貴。
一個週末的下午,艾薇再次來到了那棵老橡樹下。她帶著一本翻舊了的《冬夜隨筆》,坐在長椅上,隨意地翻閱著。當她讀到其中一篇題為《樹蔭》的短文時,她停了下來。那篇短文很短,只有寥寥數語:
“我常常想,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就像是行走在夏日烈日下的旅人。而那些已經逝去的先輩們,則如同路邊的一棵棵大樹。他們用自己的一生,為我們撐起了一片綠蔭,讓我們能夠在疲憊時,有一處可以歇腳納涼的地方。我們或許無法永遠停留在那片綠蔭之下,但我們知道,它一直都在那裡。而當我們也有一天,成為那路邊的一棵樹時,希望我們也能夠,為後來者,撐起一片屬於我們的綠蔭。”
艾薇反覆讀著這篇短文,心中彷彿有一股暖流在湧動。她抬起頭,望著頭頂那片由無數葉片交織而成的、濃密的綠蔭。陽光透過葉片的縫隙,灑落在她的臉上,溫暖而明亮。
她彷彿看到了,那位她從未謀面、卻透過文字早已神交已久的老人,正坐在她身邊,微笑著看著她。那笑容中,充滿了鼓勵和期許。
她合上書,站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感到,自己彷彿也成為了那棵大樹的一部分,成為了那片綠蔭的一部分。
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她要將林遠教授以及“記憶火種”小組的故事,將那些關於記憶儲存和傳承的理念,帶回地球,帶給她所在的學術圈和更廣泛的公眾。她也要像那些先輩們一樣,為後來者,撐起一片屬於她自己的綠蔭。
她轉過身,沿著夕陽餘暉中的校園小徑,大步走去。她的背影,在金色的光芒中,顯得格外堅定而充滿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