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習基地的執行,比蘇瑤預想的要順利得多。第一批實習生雖然年輕,經驗不足,但都充滿了熱情和幹勁。他們在蘇瑤的指導下,很快掌握了口述歷史採訪的基本技巧,並開始獨立承擔一些小型的記憶採集專案。
蘇瑤為他們設計的課程,並不侷限於課堂內的理論教學。她更注重實踐,更注重讓學生們在真實的情境中去學習和體會。她每週都會安排至少兩次實地採訪活動,帶著學生們走進晨光之城的大街小巷,去接觸那些生活在城市各個角落的普通人。
她教導學生們,在採訪之前,要做好充分的功課,瞭解受訪者的背景和經歷,準備好合適的問題。在採訪過程中,要學會傾聽,學會觀察,學會捕捉那些言語之外的細微表情和肢體語言。在採訪之後,要及時整理和歸檔資料,確保每一份記憶都能夠得到妥善的儲存。
她尤其強調一點:要尊重每一位受訪者,尊重他們所分享的記憶,無論那些記憶是歡樂的還是痛苦的,是完整的還是破碎的。她告訴學生們:“我們不是記憶的審判者。我們沒有權利去評判哪些記憶是‘有價值’的,哪些是‘無意義’的。我們的職責,是忠實地記錄,是細心地儲存,是讓那些聲音,能夠被後來的人聽到。”
一個初夏的傍晚,蘇瑤帶著實習生們,又一次來到了“學者林”。這一次,她沒有講課,而是讓大家分散開來,各自找一棵自己喜歡的樹,在樹下靜靜地坐半個小時。什麼也不做,只是坐著,感受著,傾聽著。
半小時後,她將大家重新召集到那兩棵老橡樹下,請每個人分享自己的感受。
一位學生說,他坐在一棵梧桐樹下,聽到了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低語,又像是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他分辨不清,但那聲音讓他感到很平靜。
一位學生說,她坐在一棵銀杏樹下,看到了一隻松鼠,抱著一個果子,在樹枝間跳來跳去,她看了很久,覺得那隻松鼠好像也在看著她,彷彿在問她:你是誰?你為什麼在這裡?
還有一位學生說,他什麼也沒有聽到,什麼也沒有看到,只是覺得很無聊,很想早點結束。
蘇瑤聽完大家的分享,微笑著說道:“每一種感受,都是真實的,都是值得被尊重的。那位聽到低語的同學,或許擁有一種更加敏銳的聽覺,能夠捕捉到常人容易忽略的聲音。那位看到松鼠的同學,或許擁有一顆更加細膩的心靈,能夠與自然界的生靈產生共鳴。那位覺得無聊的同學,也不必自責。有時候,無聊也是一種寶貴的體驗。它提醒我們,並不是每一件事情,都會有立竿見影的意義和價值。”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深遠:“記憶儲存工作,很多時候,就是這樣一件‘無聊’的事情。你可能花了很長的時間,去採訪一個人,去整理一份資料,卻看不到任何即時的回報。你可能付出了很多努力,卻發現自己儲存的那些記憶,似乎並沒有什麼用處。但請你相信,那些被你儲存下來的記憶,終將在未來的某一天,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時刻,被某個人所需要。它們會像種子一樣,靜靜地等待著合適的土壤、陽光和雨水。”
學生們靜靜地聽著,若有所思。
晚風,輕輕吹過,拂動著那兩棵老橡樹的葉片,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彷彿是在附和著蘇瑤的話語。
蘇瑤抬起頭,望向頭頂那片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濃密的樹冠。她彷彿看到了林小杉老師,正坐在那棵樹的枝頭,微笑著注視著她,目光中充滿了欣慰和讚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