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杉在暮光鎮的日子,如同暮光河的水流,平靜而悠長。她漸漸融入了這座小鎮的生活節奏,成為了它日常肌理的一部分。清晨,她會在老橡樹下晨讀;白天,她在紀念館裡為遊客講解;傍晚,她沿著那些古老的石板路散步,與相識的街坊鄰居打招呼、閒聊幾句;夜晚,她在燈下整理資料、撰寫筆記,或是與遠在新伊甸的親友進行短暫的星際通訊。
她喜歡這種簡單而充實的生活。她感到自己彷彿成為了一棵移植到新土壤中的樹苗,正在這片古老而深厚的土地上,緩慢而堅定地紮下新的根鬚。
一天,紀念館的館長找到她,告訴她一個訊息:一位來自新伊甸的資深紀錄片導演,正在籌備一部關於“跨星際記憶儲存運動”發展歷程的紀錄片,希望能夠採訪她,因為她既是林遠教授的親屬,又親身參與了“守望者紀念館”和“星際記憶迴廊”的相關工作。
林小杉猶豫了一下,最終答應了。她並非喜歡拋頭露面的人,但她覺得,這或許是一個讓更多人瞭解這段歷史、瞭解那些先行者們故事的好機會。
採訪安排在了一個週末的下午,地點就在那棵老橡樹下。導演是一位頭髮花白、目光銳利的中年女性,她只帶了一位攝像師,沒有過多的裝置和人員,力求營造一種自然、輕鬆的訪談氛圍。
採訪進行了將近兩個小時。導演的問題,涉及面很廣,從林遠教授的生平和學術思想,到“記憶火種”小組的創立和發展,再到“星際記憶迴廊”專案的誕生和演變,以及林小杉個人的成長經歷和心路歷程。
林小杉起初有些緊張,但漸漸地,她放鬆了下來。她彷彿不是在接受採訪,而是在與一位對這段歷史同樣充滿興趣的朋友,進行一次深入的交談。她將自己這些年來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坦誠地分享了出來。
當導演問到她對“傳承”這個詞的理解時,林小杉沉默了片刻,然後指著不遠處那棵老橡樹,說道:
“您看到那棵樹了嗎?它在這裡站了幾百年。它見證了無數人的來來往往,見證了這座小鎮的興衰變遷。但它從不言語。它只是站在那裡,用它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片土地,守護著那些發生在這裡的故事。”
“我覺得,真正的傳承,也許就是這樣。不需要轟轟烈烈的宣言,不需要驚天動地的壯舉。只需要像一棵樹一樣,深深地紮根於腳下的土地,然後,在每一個春天,安靜地萌發出新的枝葉。”
“我們這些人,無論是我的曾叔公,還是艾薇教授,還是那些在‘星際記憶迴廊’上分享自己故事的普通人,我們所做的,其實都是一樣的事情——我們都在努力地,讓自己成為一棵樹。一棵能夠連線過去與未來的樹,一棵能夠為後來者提供廕庇的樹。”
導演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緩緩地點了點頭,示意攝像師停止拍攝。
“謝謝你,林小姐。”導演說道,“我想,我已經找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紀錄片製作完成並播出後,引起了廣泛的關注和熱烈的反響。許多觀眾被林小杉在樹下說的那段話所打動。一些原本對“記憶儲存”這個話題不太瞭解或不感興趣的人,也因此開始主動去了解相關的歷史和理念。
林小杉也因此收到了一些來自不同星球的信件和訊息。有人向她表達敬意,有人向她諮詢問題,也有人向她分享自己的家族故事。她儘可能地回覆每一條訊息,就像當年的林遠教授一樣。
她感到,自己彷彿也成為了那片“學者林”中的一棵小樹。雖然還不夠高大,不夠茂盛,但她正在努力地生長著,伸展著自己的枝葉,為那些願意在她的樹蔭下停留片刻的人們,提供一片小小的、清涼的庇護所。
一個黃昏,林小杉結束了忙碌的一天,再次來到那棵老橡樹下。她坐在那張熟悉的長椅上,望著夕陽將整片天空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她緩緩地、彷彿在對那些她從未謀面、卻透過記憶和故事早已緊密相連的先行者們,低聲說道:
“我在這裡。我還在繼續。”
晚風,輕輕吹過,拂動著滿樹的葉片,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在回應著她的低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