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蔭工作坊”的課程,按照蘇瑤設計的節奏,有條不紊地推進著。她將課程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傾聽與發現”,重點培養學員們的採訪技巧和共情能力;第二階段是“記錄與儲存”,教授學員們各種數字化歸檔和整理的方法;第三階段是“傳播與傳承”,引導學員們思考如何將自己儲存的記憶,以適當的方式傳遞給更廣泛的受眾。
她不僅僅在課堂上講授理論,更注重在實踐中教學。她每週都會安排至少兩次外出採訪活動,帶著學員們深入晨光之城的各個角落。他們去過老年人活動中心,記錄那些老人們年輕時的故事;他們去過移民社群,傾聽那些來自不同星球的人們講述他們跨越星海的經歷;他們也去過工廠和農場,記錄那些普通勞動者日常生活中的酸甜苦辣。
每一次採訪歸來,蘇瑤都會組織學員們進行復盤和討論。她會引導大家分析採訪過程中的得失,探討如何改進提問的方式,如何更好地與受訪者建立信任關係。她也會分享自己多年積累的一些經驗和技巧,比如如何應對受訪者的沉默,如何處理採訪中出現的意外情況,如何保護受訪者的隱私和情感。
學員們在這些實踐中,迅速地成長著。他們從一開始的拘謹和笨拙,逐漸變得自信和老練。他們學會了如何用一句恰當的問候打破僵局,如何用耐心的傾聽贏得信任,如何用真誠的態度打動對方。更重要的是,他們開始真正理解並認同蘇瑤反覆強調的那個理念——每一個普通人,都有著不普通的故事。
一個冬日的傍晚,蘇瑤帶著學員們,進行了一次特別的採訪活動。採訪物件,是一位居住在晨光之城郊區的、年逾百歲的老人。這位老人,是當年第一批登上“新伊甸”星的殖民者之一。他見證了這顆星球從一片蠻荒之地,發展成為今天這個繁華世界的全過程。
採訪在一個溫暖而簡樸的客廳裡進行。老人坐在壁爐旁的搖椅上,火光在他的臉上跳動,映照出歲月留下的深深淺淺的溝壑。他的聲音,蒼老而緩慢,卻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力量。他講述著他們當年如何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搭建起第一座簡陋的庇護所;如何在與當地嚴酷環境的鬥爭中,一次次地跌倒,又一次次地爬起來;如何在無盡的孤獨和思念中,堅守著對未來的希望。
學員們圍坐在老人身邊,聽得入了神。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提問,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彷彿生怕打破了那種由老人的講述所營造出的、莊重而肅穆的氛圍。
當老人講到他的一位同伴,在一次勘探任務中失蹤,再也沒有回來時,房間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壁爐中的木柴,發出噼啪的爆裂聲,彷彿在替那些未能歸來的亡魂,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
採訪結束後,學員們默默地離開了老人的住所。回程的路上,沒有人說話。每個人都在消化著剛剛聽到的那些故事,那些關於勇氣、犧牲、希望和堅守的故事。
那天晚上,蘇瑤在“樹蔭工作坊”的日誌中,寫下了一段話:
“今天,我們採訪了一位百歲老人。他講述的那些故事,讓我想起了林小杉老師曾經對我說過的一句話:‘記憶,就像荒漠裡的植物。你看不到它們,以為它們死了。但只要有一場雨,它們就會重新發芽,開花,結果。’”
“那些老人的記憶,就是荒漠裡的植物。它們看似枯萎了,被遺忘了。但只要有人願意去傾聽,去記錄,它們就會重新煥發出生命力。”
“而我們,就是那個帶來雨水的人。”
她合上日誌,熄滅了檯燈。窗外,夜色深沉。但她的心中,卻彷彿有一場雨,正在悄然落下,滋潤著那些等待發芽的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