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夜晚,總是格外漫長。
“樹蔭工作坊”的課程,通常在傍晚時分結束。但學員們常常不願早早離去,他們會聚在研討室裡,就著那盞暖黃色的燈光,繼續討論著白天的話題,分享著各自的見聞和感悟。蘇瑤也不催促他們,只是默默地為大家續上熱水,或者從包裡掏出一袋她隨身攜帶的堅果和乾果,放在桌上,供大家取用。
研討室的暖氣,有時不太夠用。尤其是在那些風雪交加的夜晚,室內的溫度,總是讓人感到一絲寒意。蘇瑤便從家裡搬來了一臺老式的電暖器,放在研討室的角落。那臺電暖器,還是林小杉老師當年在暮光鎮使用過的舊物,蘇瑤在老師離世後,將它帶回了新伊甸。電暖器的外殼,已經被歲月磨得有些斑駁,通電後,內部的電阻絲會漸漸變紅,散發出一種乾燥而溫暖的熱量,伴隨著輕微的嗡嗡聲。
學員們圍坐在電暖器旁,一邊取暖,一邊聊天。那種氛圍,讓蘇瑤想起了多年前,她在暮光鎮,在林小杉老師那間堆滿了書籍和資料的小屋裡,度過的那些冬夜。那時的她們,也是這樣,圍坐在一臺老式的取暖器旁,一邊喝著熱茶,一邊聊著那些關於記憶和傳承的話題。
她將這些往事,講給學員們聽。學員們聽得很認真,彷彿在聽一個遙遠的、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故事。但當蘇瑤講到林小杉老師如何在那些冬夜裡,一邊織著毛衣,一邊糾正她採訪筆記中的錯誤時,學員們都會心地笑了起來。他們彷彿看到了,那個他們從未謀面、卻透過蘇瑤的講述而變得栩栩如生的老人,正坐在那臺老式電暖器旁,用她那溫和而堅定的聲音,指導著年輕的蘇瑤。
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研討室裡的暖氣,忽然徹底罷工了。室內的溫度,迅速地下降。學員們搓著手,跺著腳,試圖驅散那股侵入骨髓的寒意。蘇瑤見狀,便提前結束了當晚的討論,讓大家早點回去休息。
但當她收拾好東西,走出教學樓時,卻發現有幾個學員,並沒有離去。他們站在教學樓門口的屋簷下,似乎在等她。
“蘇老師,”一位學員哈著白氣,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們……我們還想再聊一會兒。您知道附近有什麼暖和的地方嗎?”
蘇瑤看著他們那被凍得通紅的臉龐和充滿期待的眼神,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暖流。她想了想,說道:“如果你們不嫌棄的話,去我家吧。我家離學校不遠,雖然不大,但還算暖和。”
學員們歡呼雀躍,跟著蘇瑤,踏著積雪,來到了她位於學校附近的那間小屋。屋子確實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蘇瑤讓大家在客廳裡坐下,自己則去廚房,煮了一壺熱騰騰的薑茶。她又從櫃子裡翻出一些餅乾和糖果,裝在盤子裡,端了出來。
學員們捧著熱薑茶,坐在沙發上,一邊取暖,一邊繼續著剛才的話題。他們談論著各自在採訪中遇到的趣事和挑戰,分享著那些讓他們印象深刻的故事和人物。蘇瑤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偶爾插幾句話,或者解答一些學員們提出的問題。
窗外,風雪交加。屋內,卻溫暖如春。那盞暖黃色的落地燈,在牆壁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壺薑茶的香氣,在空氣中緩緩瀰漫。那些年輕的聲音,在談論著那些關於記憶和傳承的話題。
蘇瑤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強烈的預感——她感到,許多年後,當這些學員們散佈在星空的各個角落,各自從事著與記憶儲存相關的工作時,他們或許會忘記許多具體的知識和技巧。但他們一定不會忘記,這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在這間溫暖的小屋裡,他們曾經圍坐在一起,分享著彼此的故事和夢想。
她緩緩地端起手中的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緩緩流入她的體內,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她知道,那些正在她眼前燃燒的炭火,雖然微弱,卻足以照亮那些年輕的心靈,溫暖那些正在成長的新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