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又一次降臨了晨光之城。
“雪者林”中的積雪早已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機盎然的綠意。那兩棵老橡樹的枝頭,再次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樹下那些曾被積雪覆蓋的土地上,已經長出了一層茸茸的青草,點綴著一些不知名的野花,白色、黃色、紫色,星星點點,像是大地繡在綠色錦緞上的圖案。
蘇瑤蹲在樹下,用手指輕輕撥開一層浮土,檢視去年秋天埋下的一顆橡實。那顆橡實是她從暮光鎮那棵最古老的老橡樹下撿來的,她將它帶回了新伊甸,種在了這兩棵老橡樹旁邊,作為一種象徵性的連線。此刻,她看到那顆橡實已經裂開了一道細縫,一根乳白色的嫩芽正從裂縫中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觸碰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她小心翼翼地將浮土重新覆蓋上去,輕輕地拍了拍,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她知道,用不了多久,那裡就會長出一棵新的小樹苗。雖然它還非常脆弱,非常渺小,但只要給它足夠的時間、陽光和雨水,它終將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晨光透過新綠的葉片,在她的臉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她深吸了一口那混合著泥土和青草氣息的空氣,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滿足和平靜。
這一年,“樹蔭工作坊”迎來了第五期學員。五年的時間,足以讓一個初創的專案,逐漸站穩腳跟,形成自己的傳統和風格。“樹蔭工作坊”在晨光之城大學乃至整個新伊甸的學術圈和文化界,已經建立起了一定的聲譽。每年招生季,都會收到來自不同星球的、數量可觀的申請。
更讓蘇瑤感到欣慰的是,一些早期的優秀學員,已經開始在各自的領域嶄露頭角。有人在地球的某個邊緣聚落,建立了當地的第一個民間記憶檔案室;有人在新伊甸的政府部門,推動了將口述歷史納入地方誌編纂體系的政策改革;有人加入了“星際記憶迴廊”專案,成為了核心技術團隊的骨幹成員;還有人選擇了留校,成為了“樹蔭工作坊”的助教,像當年的蘇瑤一樣,將那些理念和方法,傳授給更年輕的學員。
蘇瑤看著這些年輕人的成長,心中充滿了那種只有園丁才能體會到的、看著自己澆灌過的樹苗茁壯成長的喜悅和滿足。她感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與當年林遠教授、艾薇教授、林小杉老師所做的一切,本質上並無不同——都是在為未來播種,都是在為那些尚未出生的後代,鋪設一條通往過去的橋樑。
一個春末的傍晚,蘇瑤收到了周明遠從暮光鎮發來的一條語音訊息。他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蘇老師,‘根脈學堂’的第一期學員,今天正式結業了!我想第一時間跟您分享這個好訊息!”
蘇瑤將那條語音訊息,反覆聽了好幾遍。她彷彿看到了,在遙遠的暮光鎮,在那棵最古老的老橡樹下,一群年輕人正圍坐在周明遠身邊,每個人的眼中,都閃爍著那種她所熟悉的、被點亮的光芒。
她給周明遠回覆了一條簡短的文字訊息:“祝賀你和‘根脈學堂’的全體師生。這是林小杉老師播下的種子,在故鄉的土地上,開出的第一朵花。我相信,這只是一個開始。”
她放下通訊終端,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學者林”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寧靜而深邃。那兩棵老橡樹的樹冠,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低聲交談著什麼。
她望著那片她已經凝望了無數次的景色,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或許,她應該找個時間,再回一趟暮光鎮。去看看那棵最古老的老橡樹,去看看“根脈學堂”的學員們,去給林小杉老師的墓前,獻上一束從“學者林”中採摘的野花。
她將這個念頭,記在了備忘錄裡。然後,她轉過身,走回書桌前,坐下,開始準備明天“樹蔭工作坊”的課程大綱。
窗外,夜色漸濃。但她的心中,一片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