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發送出去後,秦悅等了三天才收到“磐石”的回覆。
這三天裡,她沒有再去碰那臺獨立的終端,也沒有繼續閱讀燈臺中的資料。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日常生活中——她參加了“樹蔭工作坊”的一次例行會議,討論了下學期的課程安排;她陪一位新來的學員熟悉了校園環境,耐心解答了對方關於選修課的種種疑問;她甚至還抽空去了一趟市場,採購了一批過冬所需的食材和日用品。她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潛水員,在兩次深潛之間,刻意讓自己浮出水面,充分呼吸海面上的空氣,為下一次下潛積蓄力量。
第三天傍晚,她像往常一樣回到家中,簡單地吃過晚飯,洗過澡,然後坐到了書桌前。她沒有立刻開啟那臺獨立的終端,而是先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讓呼吸平穩下來,才插上金鑰盤,輸入密碼,登入了“星火”版塊。
“磐石”的回覆,靜靜地躺在她的私人訊息欄中。她點開它,看到內容比上一次更長,語氣也更加正式:
“新枝,你的報告我們已經仔細研究過。經過與多位資深成員的歷史記錄交叉比對,我們基本認同你的判斷——‘螢火’節點的失聯,極大機率與洛青鸞當年執行的秘密航線規劃任務有關。這是我們多年來第一次找到關於‘螢火’失聯原因的較為完整的證據鏈。你的發現,填補了一塊重要的拼圖。”
“作為回應,我們認為你有權利瞭解更多關於‘螢火’節點的資訊。該節點是‘星火’網路早期最重要的通訊中繼站之一,負責連線北境星區的多個分支節點。它的失聯,曾導致整個北境星區的通訊網路癱瘓近兩年,大量成員被迫轉入深度潛伏狀態,部分成員至今未能重新建立聯絡。多年來,我們一直在嘗試查明‘螢火’失聯的真相,但由於缺乏直接證據,始終未能取得突破。你的發現,讓我們終於能夠對這一歷史事件做出更準確的評估。”
“為了表彰你的貢獻,節點管理組決定提升你的訪問許可權。即日起,你將可以訪問‘星火’版塊中的‘餘燼’分割槽。該分割槽中儲存著與失聯節點相關的歷史檔案,包括‘螢火’節點在失聯前傳回的最後一批通訊記錄。我們希望你能夠利用這些資料,繼續你的研究工作。同時,我們也希望你明白——接觸這些資料,意味著你將承擔更高的風險。請務必謹慎。”
秦悅讀完回覆,沉默了片刻。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混合著被信任的沉重和被認可的激動的複雜情緒。她深吸了一口氣,在回覆框中打下了一行字:“感謝信任。我會謹慎行事。”
傳送完回覆後,她退出了私人訊息介面,轉而尋找那個新開放的“餘燼”分割槽。在“星火”版塊的列表末尾,果然出現了一個之前從未見過的、色調更加深沉的入口。她點選進入,發現裡面的佈局與其他分割槽截然不同——沒有分類目錄,沒有置頂帖,只有一個簡單的、按時間倒序排列的文件列表。列表中大部分文件的名稱都已模糊不清,只有少數幾份還能辨認出標題。
她找到了標註為“螢火”的那一組文件。一共有七份,時間跨度從新紀元四十一年初到新紀元四十三年秋,正好覆蓋了該節點失聯前的大約三年時間。她點開了時間最早的那一份。
那是一份通訊日誌的抄本,記錄的是“螢火”節點與新紀元四十一年初與其他幾個節點之間的例行通訊內容。日誌的格式非常規範,每一條都標註了精確的時間戳、傳送方和接收方的代號、以及通訊內容的摘要。早期的日誌內容,大多是常規的路況通報、物資調配資訊和人員狀態更新,語調平靜而專業,看不出任何異常。
她逐條往下看。日誌中的內容,逐漸開始出現一些微妙的變化。從新紀元四十二年中期開始,通訊中開始頻繁出現關於“不明訊號源”和“異常通訊干擾”的報告。起初,這些報告的語氣還算平靜,只是客觀描述現象。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報告中的語氣開始變得越來越凝重。在新紀元四十二年冬的一條日誌中,值班員寫道:“干擾訊號強度持續增加,已影響正常通訊。初步判斷為非自然來源。建議上游節點提高警戒級別。”
新紀元四十三年春的日誌中,出現了一條更加令人不安的記錄:“今日發現疑似被追蹤的跡象。一名外出執行補給任務的成員,在返回途中發現同一艘未標識民用運輸船多次出現在其航線附近。該成員已變更路線並安全返回,但無法確認是否已被定位。建議啟動節點遷移預案。”
秦悅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她彷彿看到了那位值班員,在那個遙遠的星球上,面對著日益加劇的異常訊號和追蹤跡象,用盡可能冷靜的語氣,向上級發出了一連串的警告。而那些警告,最終似乎並沒有能夠阻止災難的發生。
她點開了最後一份文件——那是“螢火”節點在失聯前傳回的最後一條通訊記錄。記錄的時間是新紀元四十三年九月十四日,深夜。通訊內容極其簡短,只有一句話:
“他們到了。啟動自毀程式。通訊終止。保重。”
秦悅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她試圖想象那個深夜,在那個代號為“螢火”的星球上,究竟發生了什麼。那位發出最後通訊的值班員,在敲下那行字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心情?是恐懼,是憤怒,還是一種接受了命運的平靜?她無從知曉。她只知道,在那行簡短的文字之後,“螢火”節點便永遠地沉默了。那些駐守在那裡的成員,從此再無音訊。
她關閉了文件,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她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熱,但沒有流淚。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流淚——那些犧牲者,是比她更早投身這場抗爭的前輩。她所能做的,不是為他們哀悼,而是記住他們,並從他們的犧牲中汲取力量。
她睜開眼睛,重新開啟那份最後的通訊記錄,將那句話又看了一遍。然後,她新建了一個文件,在標題欄中輸入了幾個字:
“螢火節點調查報告。”
她開始動筆,將她所掌握的關於“螢火”節點失聯的所有線索和推測,系統地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報告。她希望,這份報告,能夠成為對那些犧牲者的紀念,也能夠為“星火”網路未來的決策提供有價值的參考。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但她書桌上的檯燈,依然亮著。那燈光,在黑暗中,像是一盞小小的、不滅的螢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