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爾修斯之臂。
這個名詞在秦悅的調查筆記中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像一個不斷重複的低頻嗡鳴，縈繞在所有線索的交匯處。灰巖星球監聽站的裝置上有它的影子，深空之眼的結構中有它的座標，王磊的出入境記錄中有它的目的地。它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將散落在各處的鐵屑一一吸附到自己身上，形成了一個越來越清晰的圖案。
但秦悅對這片星域的瞭解，僅限於天文教科書上的標準描述：珀爾修斯之臂是銀河系的一條旋臂，距離地球約六千五百光年，星域內恆星密度較低，充斥著大量的星際塵埃和氣體雲，是天文觀測的盲區之一。在這片廣袤的星域中，已知的居民星區寥寥無幾，大部分割槽域都是未經探索的蠻荒地帶。
一個隱藏在星際塵埃中的訊號情報平臺，一個每年定期前往空白星域的神秘商人，一個能夠在監管盲區中運作數十年的秘密組織——這三者同時指向同一片星域，絕非巧合。珀爾修斯之臂，很可能就是CX集團的老巢，或者至少是其核心設施所在地之一。
秦悅知道，要驗證這個猜想，她需要更多的情報。但她同時也清楚，珀爾修斯之臂不是灰巖星球，不是她派出一支偵察隊或者僱傭一個自由飛行員就能輕易靠近的地方。那片星域距離遙遠，環境複雜，而且很可能已經被CX集團納入了嚴密的監控網路之中。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打草驚蛇，甚至可能導致她派出的偵察力量一去不復返。
她需要一種更隱蔽、更間接的情報獲取方式。
她想到了一個主意。
她拿起通訊終端，接通了“天樞”的頻道。“天樞”聽完她的想法後，沉默了大約十秒鐘，然後用他一貫平穩的語氣說道：“理論上可行，但需要解決兩個問題。第一，民用天文觀測資料的覆蓋範圍和解析度有限，不一定能覆蓋到你感興趣的那片具體星域。第二，即使我們能拿到資料，從中篩選出異常訊號也需要大量的計算資源——那相當於在一片嘈雜的集市中，辨認出一個人低聲說出的某一個詞。”
“第一個問題我來解決。”秦悅說道，“我可以以學術研究的名義，申請調取幾座位於珀爾修斯之臂方向的遠端天文臺的觀測存檔。民用天文臺的資料共享機制相對開放，只要申請理由合理，審批流程不會太長。至於第二個問題，我相信你有辦法。”
“天樞”沒有立刻回答。秦悅能聽到通訊頻道那頭傳來輕微的鍵盤敲擊聲，那是“天樞”在進行快速估算時的習慣性動作。片刻之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給我一個月的時間。我需要搭建一套專門用於訊號篩選的處理管線。另外，你申請資料的時候，範圍儘量寬一些——不要只盯著王磊去過的那片空白星域，把周邊幾光年的區域都包括進來。異常訊號的形態，可能和我們預想的完全不同。”
“明白。”秦悅說完，結束通話了通訊。
接下來的日子裡，秦悅開始著手準備天文觀測資料的申請工作。她以“星際塵埃雲對遠端通訊訊號傳播影響的研究”為課題，撰寫了一份詳細的學術研究計劃，並附上了自己的身份證明和研究資歷證明。她選擇的申請物件，是三座位於不同星區、但都擁有面向珀爾修斯之臂方向的大型光學和射電望遠鏡的天文臺。這三座天文臺中，有兩座屬於公立科研機構，資料共享政策相對開放；另一座屬於一所知名大學，其資料通常只對合作研究者開放，但秦悅透過一位曾經在“星火”網路中擔任過技術顧問的老教授的引薦，順利獲得了訪問許可權。
申請提交後，審批流程比她預想的要順利一些。大約三週後，三座天文臺的資料訪問許可權先後獲批。秦悅將資料介面和訪問憑證一併交給了“天樞”，“天樞”隨即將它們接入了自己搭建的訊號篩選管線中。
資料處理工作，在接下來的兩週裡夜以繼日地進行著。“天樞”設計的篩選演算法，會對每一幀觀測資料進行掃描，尋找其中不符合自然天體輻射規律的異常訊號——包括但不限於人造電磁輻射、非週期性脈衝訊號、以及光譜中存在異常吸收或發射線的區域。
這是一項工作量極其龐大的任務。珀爾修斯之臂方向的觀測資料，本身就包含了數以百萬計的恆星和星際雲團的輻射資訊，要在其中找出微弱的、可能被人為掩蓋的異常訊號，無異於大海撈針。但“天樞”沒有抱怨，他只是默默地最佳化著演算法引數，一臺接一臺地調動著可用的計算資源，讓篩選管線晝夜不停地運轉著。
秦悅也沒有閒著。她在等待資料處理結果的同時，繼續梳理著已有的線索鏈條，試圖從另一個角度逼近珀爾修斯之臂的秘密。她重新翻閱了“老榆”的全部供述筆錄，將其中提到“陳先生”的部分逐字逐句地重新分析了一遍，希望能從中找到任何與珀爾修斯之臂相關的蛛絲馬跡。
在老榆的供述中，有一段話引起了她的注意。老榆在描述他與陳先生的一次會面時提到，陳先生在談話中無意間說漏了一個詞——“母港”。老榆當時以為陳先生指的是某艘飛船的母港，沒有在意。但秦悅現在回想起來，這個詞可能有更深層的含義。對於CX集團這樣一個遍佈多個星區的秘密組織而言，“母港”很可能不是一個地理概念，而是一個組織概念——它可能指的是CX集團的總部所在地，或者其核心設施的所在地。
而那個“母港”，會不會就在珀爾修斯之臂的某處？
秦悅將這個推測記錄在了筆記本中，並在旁邊標註了一個問號。她沒有足夠的證據來支撐這個推測，但它提供了一個值得關注的方向。
就在秦悅埋頭於案頭工作的第二十七天，“天樞”的通訊終於來了。
“找到了一個東西。”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語調中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在你指定的那片星域邊緣，大約距離王磊常去的空白區域零點三光年的位置，有一個不太正常的訊號源。它的輻射特徵介於自然天體和人工裝置之間——既有類似於小行星帶的寬頻熱輻射，又疊加了一個窄帶的、週期性的調變訊號。那個調變訊號的頻率非常低，功率也非常弱，如果不是專門去搜，很容易被當作背景噪聲忽略掉。”
秦悅的心跳微微加速。“能確定它的具體位置嗎？”
“大致位置可以確定，但精度不夠高。”“天樞”回答道，“以現有的天文觀測資料，我只能將它鎖定在一個大約相當於太陽系大小的區域內。要獲得更精確的位置，需要動用更高解析度的觀測裝置，或者派人到更近的距離上進行實地偵察。”
“那個窄帶調變訊號，能解調出內容嗎？”
“不能。”“天樞”的回答乾脆利落，“訊號強度太弱，而且被星際塵埃嚴重散射了。我只能確認它是一個非自然訊號，但無法提取出其中承載的資訊。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鍵是——這個訊號的頻率，與我們在深空之眼平臺上捕捉到的那個主動脈衝的頻率，處於同一個波段範圍內。兩者之間可能存在某種關聯，但我需要更多的資料來驗證。”
秦悅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道：“把所有的分析結果打包發給我。另外，將這個訊號源標記為一個新的調查目標，代號‘回聲’。”
“回聲？”“天樞”重複了一遍這個代號，“有意思的命名。你是想表達，它是珀爾修斯之臂傳來的回聲？”
“也許吧。”秦悅說道，“也許它就是那個‘母港’發出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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