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捨不得
蘇念是在整理衣櫃的時候,翻到了一年前的那份協議。
壓在衣櫃最底層的抽屜裡,拿開幾件疊好的毛衣之後才看到它。紙張被折得整整齊齊,邊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翻過多次後又重新摺好放回去。她展開來,白紙黑字,上面寫著“替嫁協議期限為一年”,日期是去年的今天,再過半個月就滿期了。
蘇念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很久,她把協議翻了個面,背面空白,沒有續約條款,沒有附加說明,只有當初簽下的兩個名字。她的那筆簽得有點潦草,像籤的時候手在抖,筆尖劃過紙面時留下了一道細小的墨痕。而傅司珩的簽名卻一筆一劃,收筆時頓了一下,像早就知道她一定會籤,又像在等一個永遠不會發生的意外。
蘇念把協議合上,沒有放回抽屜最深處,而是放在桌面上,摺痕朝上,像一封還沒有想好要不要寄出去的信。她坐在床邊,手指搭在紙面上,心裡有一個日期在無聲地靠近。
晚上傅司珩回來的時候,蘇念正坐在沙發上。電視沒有開,手機也沒有拿,就只是坐著。傅司珩換了鞋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你今天怎麼了?”蘇念說:“我翻到那份協議了。”傅司珩看著她:“哪份?”蘇念說:“替嫁的。”他沒有接話。蘇念又說:“下個月十五號就要到期了。”
傅司珩靠回沙發裡:“我知道。”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被那兩個字墜了一下:“到期了又怎麼樣?”蘇念說:“到期了我就該走了呀。”傅司珩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時多停了一秒:“你走一個試試。”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傅司珩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命令,但她見過他真正的命令是什麼樣,冷著的、沒有溫度的。這個不一樣,這個後面帶著遲疑,像一扇沒關緊的門,等著被推開。蘇念吸了一口氣:“你當初說了,一年。”傅司珩說:“當初是當初。”蘇念說:“那現在呢?”傅司珩轉過頭看著她,像在找一個合適的詞,最後開口的時候話反而簡單:“你覺得我還能放你走嗎?”
蘇念被問住了。她沒有答好也沒有答不好,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我不知道。”傅司珩說:“那你想走嗎?”蘇念沉默了一下:“我以前想過。”傅司珩說:“那現在呢?”蘇念抬起頭看著他:“現在還沒有想好。”
“還沒有想好”比“想走”更接近留。她自己也意識到了,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她看到傅司珩的睫毛動了一下,像一片落葉在水面上微微旋轉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傅司珩站起來往書房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那就不要著急,慢慢想。”
第二天蘇念下班回家,發現鞋櫃上多了一把鑰匙。傅司珩車鑰匙的備用鑰匙,旁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想好了再走。”底下沒有留名字,但她認得他的字跡,筆畫收尾時習慣性帶一個回勾,像在拖延最後一個字的結束。蘇念拿起紙條看了兩遍,摺好放進口袋,鑰匙握在手心裡,邊緣硌著掌心,涼涼的。
晚上傅司珩靠在床頭翻手機,蘇念洗完澡出來站在床邊。他沒有抬頭,但翻頁的動作慢了一拍。蘇念說:“我還沒有想好。”傅司珩放下手機看著她:“嗯。”蘇念說:“但我把紙條收起來了。”傅司珩說:“鑰匙呢?”蘇念說:“也拿了。”傅司珩說:“拿了就別還了。”
蘇念掀開被子躺下來,關燈之前她面對著他,聲音很小:“傅司珩,你明明知道答案。”黑暗裡安靜了幾秒,然後他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知道,但我想聽你說呀。”蘇念沒有回答,窗外的月光穿過窗簾縫隙落在地板上,像一道不會熄滅的燈。
蘇念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在黑暗中碰到他的手背,停在那裡。傅司珩沒有動,讓她靠著。他的手掌翻過來,掌心向上,像在等一片落下來的葉子。蘇念沒有把手指放進去,但也沒有收回來,就那麼貼著。窗外的風穿過樹梢,帶著初冬特有的涼意,但被窩裡是暖的。
蘇念閉上眼睛。她知道那協議不會作廢,它已經被翻過很多次了,摺痕越來越深,遲早會在某一天沿著摺痕徹底裂開,但不是現在。現在它只是安靜地躺在抽屜裡,像一段被宣讀過太多次的證詞,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分量。
第二天早上,蘇念出門的時候,鞋櫃上那把鑰匙旁邊又多了一樣東西,一個銀色的小鑰匙扣,上面刻著一個字:念。她拿起來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掛在了自己那串鑰匙上,跟家裡的鑰匙、公司的門禁卡放在一起,新的金屬片碰著舊的鑰匙邊緣,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在慢慢磨去最後一點陌生。她知道,他會聽見那聲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