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每天在等
傅安學會叫“ba”之後，傅司珩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變了。
以前他進門先換鞋，把外套掛好，然後才走進客廳。現在他換鞋的動作沒變，但換完之後會先在玄關站一下，像在給一個還沒開始運作的系統留出預熱的時間。然後他走進客廳，走到爬行墊旁邊，彎腰看著傅安。
蘇念注意到他這個習慣持續了好幾天，沒有中斷過。有一天下班回家，傅安正好醒著，在墊子上東張西望。他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她，傅安的目光移到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ba”，不算特別清晰，但帶著一種她已經掌握這門技術的從容。傅司珩沒有回答，也沒有說“我在這裡”。他只是蹲在那裡，等她發出第二聲。傅安沒有發第二聲，但她繼續看著他。傅司珩也沒有站起來，直到蘇念在廚房喊了一聲“吃飯了”，他才站起來往餐桌走。
晚飯的時候，蘇念坐在他對面：“你今天在墊子邊上蹲了多久？”傅司珩說：“沒算。”蘇念說：“大概幾分鐘？”傅司珩想了想：“可能三分鐘。”蘇念沒有說“三分鐘你一直蹲著”，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裡：“她今天叫了你一次。”傅司珩說：“嗯。”蘇念說：“你聽到了為什麼不回？”傅司珩說：“等第二聲。”蘇念看著他：“萬一她第二聲沒有發呢？”傅司珩說：“那就明天再來。”
第二天下午，傅母來了。她進門的時候傅安正在小床上醒著，蘇念坐在旁邊。傅母走過去看了一眼，又轉回身：“她最近說話多了？”蘇念說：“能發ba了，偶爾還有別的音，但不穩定。”傅母看了一眼小床的方向：“他現在回來是不是先看孩子再換鞋？”蘇念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傅母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是這樣的人。以前你還沒嫁過來的時候，他回家第一件事是回書房，現在第一件事是看孩子。”蘇念沒有接話。
傅母坐在沙發上：“他小時候也這樣。他爸下班回來，他聽到腳步聲就跑過去，不管手裡在幹什麼。後來他爸不在了，他就不再跑了。”蘇念坐在她旁邊，聽到那句話說完了，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那他現在又開始跑了。”傅母看著蘇念：“他有地方跑了。”
傍晚傅司珩回來的時候，玄關的動靜比平時小了一些。他換好鞋走進客廳，放慢了腳步，先看了看爬行墊。傅安正醒著，目光落在他出現的方向，沒有發出聲音，但她的目光跟著他移動。傅司珩蹲下來看著她，她安靜地看了他幾秒，然後發出一聲“ba”，短促、清晰、像在打一個她已經熟練掌握的招呼。傅司珩沒有站起來，他蹲在那裡，開口說了一句：“我回來了。”聲音不大，傅安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像在確認一個她已經記住的密碼。傅母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蘇念從廚房出來，看到三個人，傅母坐著，傅司珩蹲著，傅安躺著，形成了一個安靜的對角線。她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走進去。
傅母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蘇念送她到門口，傅母換好鞋推開門，在門口停了一下：“他現在回來會跟她說‘我回來了’。”蘇念說：“他以前不會說這種話。”傅母沒有轉頭：“那是因為以前沒有人等他這句話。”
夜裡蘇念躺在床上，翻了個身面朝傅司珩那一側：“你今天跟她說了‘我回來了’。”傅司珩說：“嗯。”蘇念說：“你以前每天下班回來不都說嗎？”傅司珩想了一下：“以前是說給你聽的。今天是說給她聽的。”蘇念沒有接話。她翻回身面朝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落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細長的銀白色。她聽到傅安在小床裡翻了個身，沒有醒，發出一聲短暫的音節，像在說夢話，又像在練習她白天已經掌握的那個發音。
第二天早上蘇念醒來的時候，看到傅司珩已經換了衣服，正站在小床邊。傅安也已經醒了，正看著他。蘇念沒有出聲，看到他低頭看著傅安，然後輕聲說了一句：“早上好。”聲音不高，像在跟一個他已經習慣道早安的人說話。傅安沒有回應，但她的手指動了動，像在回應一道她還需要時間學習的頻率。
蘇念靠在床頭看著這一幕，覺得自己正在慢慢習慣每天醒來的時候，看到他們之間那道逐漸成型的默契。她沒有開口，也沒有上前，只是看著那道晨光落在地板上，等著那聲還沒有到來的早安。她知道它會來的。在他已經習慣說“我回來了”和“早上好”之後，那道回應會在某一天自然落定，而她會坐在窗前，等著那聲回應，像等一道已經知道會落在哪裡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