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的夜裡,李不言把獸皮地圖在矮桌上平鋪開,用幾塊洗淨的卵石壓住四角。炭火已經熄了很長時間了,只剩餘燼深處幾道暗紅色的細線在灰堆表面緩慢移動,間隔越來越長,逐漸縮成微小的亮點,然後逐一熄滅。他坐在桌前,沒有點燈,靠著室外星光透過窗紙滲入的微光看地圖上新標註的那些線條和符號。他先將北支靈渠終端的標記和舊石基所在的位置之間連了一條線,又在舊石基與西壁崖壁凹陷處的標記之間畫了另一條線,再把西壁凹陷處延伸出去的虛線與地圖邊緣重合。三條線段連線起來後形成了一條從東到西的連續路徑,路徑的走向與他從各處標記點獲取的底層結構資訊一致,每一個節點之間的間隔距離和地形的過渡區域都在實地勘察中逐段被驗證過了。
收好地圖後他將皮囊放在矮桌旁邊的凳子上,按照使用順序將行裝重新整理了一遍。皮紙和炭筆放在最方便取到的外層隔袋中,確認細麻繩和硬石釘狀物的位置沒有在翻動時發生偏移。那捲薄皮用細麻繩紮好放在地圖同一側,與獸皮地圖交替使用。水心他在出發前最後檢查了一次,球壁表面沒有任何灰塵或附著物,液流保持穩定的旋轉節律。他將水心放回腰間布套中,繫緊繩口後用手掌在布套外側輕按了一下,確認固定到位。禹石環在手腕上貼合著皮膚,環體表面的紋路在星光中呈現均勻的暗色,沒有出現區域溫差或與皮膚接觸處的異常發熱。
他從棚屋出來時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山谷入口處的草層表面覆著一層均勻的露水,在晨光中泛著淺淡的銀色光斑。羿風已經蹲在溪邊洗臉了,見他走出來,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西邊霧散得比這邊早,然後繼續用水抹著臉側。李不言沿著山谷入口外的那條土路開始向西行進時,腳面上很快就被草葉上的露水打溼了,沿途土層的硬度比清晨更足,表層只有微弱的溼度。
沿途的地貌在最初的幾段與之前觀察到的一致。丘陵地帶的坡度保持著均勻的起伏,深灰色礫石和淺棕色砂土混合的覆蓋層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乾燥的啞光質感。他在穿過一處舊河床遺蹟時停了一步,蹲下來用手掌按了按河床底部的淺灰色沉積層表面,感覺到沉積層的硬度與上次經過時一致,沒有因為春季的雨水出現軟化。穿過丘陵地帶後他進入了那片灰黃色細沙地帶,地面從略有起伏的丘陵過渡為均勻的平坦開闊區域,砂層的厚度和質地均勻一致,每一步踩上去時鞋底與硬質底層之間只隔了薄薄一層細沙,發出持續均勻的摩擦聲。
他沿著上次的路線穿過灰黃色細沙地帶,經過那處沙脊時停步站了片刻。前方地面的色調正在從灰黃色向淺灰色過渡,兩種顏色之間的過渡帶比上次來時更加寬廣,已經延伸到視野中較大的範圍了。西壁崖壁所在的位置比更遠處的天際線還遠一些,但它的輪廓在淺灰色的地面背景中已經呈現出一種比之前更加清晰的深色長線,高度和寬度都保持著與記憶一致的比例。
經過西壁崖壁時他在中途的位置停了一下,從稍遠的距離上向崖壁凹陷處看了一眼,確認石質結構的外觀沒有出現移位或破損後繼續前進,沒有停下來近距離複檢。過了崖壁之後地面重新變成了一片由淺灰色粗砂和細碎石塊混合而成的開闊地帶。粗砂的顆粒比灰黃色細沙更粗,腳踩上去的摩擦聲也更沉,細碎石塊的分佈密度在各段略有差異,有些區域石塊之間相隔較遠,而有些區域則密集到需要適當調整腳步的落點來保持節奏的連續。
他繼續向前走了一整個上午。開闊地帶向前延伸的過程中地面有幾次極輕微的起伏,每次起伏的幅度都很小,幾乎不足以形成可辨識的地形特徵,只有腳步感受到的坡度變化提示著地層正在沿著某一方向緩慢抬升。午後的光線在開闊地帶中比較明亮,地面上的細碎石塊在日光的照射下投射出短而清晰的陰影,使那些散佈在砂層表面的石塊呈現出更加分明的輪廓,在行走時即使不低頭也能透過陰影的位置和方向感知到前方几尺內的地面狀態。
午後過了不久,前方的開闊帶中出現了一片低矮的石質臺地。臺地的表面覆蓋著一層淺灰色的風化殼,顏色與周圍的開闊帶地面近似,但略微淺一些,高度只比周圍地面高出不到三尺,如果距離遠一些或光線不理想時,從平坦地面上的一個低角度觀察會很難第一時間注意到它和周圍地形的邊界。但李不言在行走中提前感知到了臺地邊緣與平坦地面之間的硬度差異,地表覆蓋層的輕微變化在觸感上和腳步的反饋中形成了與周圍不同的提示。
他在臺地邊緣停下腳步,沿著它的走向從南端向北端走了一整趟。臺地的長度大約數百步,邊緣的輪廓在大部分段落比較清晰,風化殼的厚度在邊緣處變薄,露出下方一層深色基岩的斷面。基岩的質地與西壁崖壁凹陷處那段石質結構的材質相似,緻密均勻,沒有明顯的層理或礦物夾層。在臺地偏北段的一段邊緣處,基岩斷面上露出了幾道間距均勻的淺槽,每道淺槽的寬度、深度和走向都一致,朝向西南側。淺槽的間距與薄皮上那幾條刻線的間隔一致。
李不言在臺地上方找到了一處開闊的位置,蹲下來將獸皮地圖在砂層表面攤開,在臺地的位置新增了一處標記點。標記的方式與之前幾處相同,先用炭筆點出一個圓點,然後在圓點周圍畫一個短橫,在短橫旁邊標註了當天探明的內容。臺地的淺槽與西壁凹陷處石質結構之間的走向一致,臺地可能是中間段上的一處支撐結構或固定點,和凹陷處以及舊石基之間的直線距離也在工程佈局的合理範圍內。
他將地圖重新卷好收入皮囊,在臺地邊緣的一處背風面坐下來歇息了一段時間,目光落到更遠的西側方向。臺地延伸的方向繼續向西指向靈山控制區的邊界,沿途的淺槽持續保持著穩定的深度和走向,向西延伸的情況在當前的觀察中尚未出現中斷的跡象。前方的地面在更遠處比臺地周圍的地勢略有降低,接近邊界的地帶地表顏色會從淺灰色過渡為一種類似淺褐色的色調,邊界那邊就是靈山控制區的邊緣了。
李不言在臺地邊緣盤坐了一段時間,等到日光開始偏西、風從西側吹來時也帶上了一股與九幽山脈不同的乾爽,才將皮囊從地上拾起靠在身側,在臺地提供的背風處重新整理好行裝的位置。他檢查了一遍皮紙記錄的深度和字元的可辨識度,確認清晰可查,然後靠在臺地邊緣的粗砂地面上,調整好姿勢開始休息。臺地北側邊緣的淺槽在斜向光線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白天正面光線下不明顯的深度感,一道一道凹槽形成的暗影均勻排列在基岩表面,如同細密的齒紋,沿著臺地的北端邊緣伸向遠處的地平線,漸漸變淡直到被遠處的沙層和細碎的風化物遮蔽了最後一段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