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邊駐點回到九幽山脈後的第四天,李不言將兩卷地圖和那捲薄皮在矮桌上同時展開。他花了將近一個上午的時間把西線石柱的座標、南線淺塌和隆起的方位,以及臺地北段淺槽的走向在薄皮的邊緣位置重新做了一次校核,然後將三者的延長線交匯處用炭筆在薄皮的空白區域畫了一個小圈。交匯點落在薄皮西側邊緣之外,不在當前任何一卷地圖的覆蓋範圍內,但他在紙上推演時能夠感覺到,這個點與西界霧區、臺地基岩淺槽以及海岸隆起之間的連線距離和角度關係呈現出一種穩定的勻稱感。
他收起地圖,將皮囊中存放的兩枚小物件又取出來看了一遍。黑色石片側面的卡槽與淺色卵石底部的凹陷邊緣仍然保持著貼合的對應關係,兩者的邊緣輪廓線基本重合,即便沒有做任何固定處理,只是單純並排放置,它們也能夠穩定地貼合在一起。他在矮桌邊坐了一整個下午,把所有的資料從頭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任何可能在匯點方向上起作用的細節。
第五天清晨,他動身前往匯點方向。路線從九幽山脈出發,沿著丘陵地帶的乾涸舊河道邊緣行進了一段之後偏轉向西,穿過灰黃色細沙地帶和淺灰色粗砂開闊帶,經過西壁崖壁時沒有停步,在石柱的位置做了短暫的停留確認那枚淺色物件的固定狀態,然後繼續向西推進。越過石柱之後,他放慢了行走的速度,將欺天玦的感應面保持在持續鋪展的狀態,每隔一段距離就停下來確認周圍的底層結構與之前幾處標記點之間的關聯程度。
匯點的位置在石柱以西大約大半日腳程的地方,處於西界薄霧區的南側邊緣與淺灰色碎石帶之間的一片相對平緩的過渡地帶。過渡地帶的地表覆蓋物以細碎的灰褐色碎石為主,中間夾雜著少量淺色的石英顆粒,在陽光下形成一種比周圍區域略明亮的色調。李不言在接近預判位置時放緩步伐,先沿著過渡地帶的外緣從北向南走了一段距離,用腳步丈量碎石帶的寬度和厚度,然後轉向內部開始一條一條平行的步測,逐段檢查地面上是否有露頭的人造結構或與周圍質地不同的岩層斷面。
當他的腳步踩到某一處地面時,靴底傳來了一陣與周圍地面完全不同的反饋。那處位置的覆蓋層比周圍更薄,下方的質地明顯更緻密均勻,與碎石層和淺灰色沉積層的疏鬆感區別明顯。他蹲下來用手掌貼著那處地面感受了一段時間,確認下方的緻密層是經過加工的硬質石面,表面平整,邊緣延伸出一個比手掌略大的範圍,呈近似的矩形輪廓,四角各有一道極淺的凹槽,深度和間距與臺地北段邊緣的淺槽一致。
他在那處矩形石面的邊緣蹲了很久,將欺天玦的感應面沿著石面的邊緣向四周擴充套件探測了一遍,確認石面下方還存在更深層的基礎結構,基礎結構的輪廓比表層石面更大,像是支撐上層構件的底座埋入地層,延伸至下方數尺深處。表層石面的四個角上各有一道淺槽,淺槽的寬度和深度與臺地北段的淺槽一致。石面中央沒有可分離的上層石面或嵌合物件,只有一個極淺的圓形印痕,邊緣已經磨損到了接近平面,但用手掌貼著時仍然能夠感覺到印痕邊緣與周圍石面之間存在一個緩坡狀的過渡帶。
李不言在那處矩形石面旁坐了下來。西界薄霧區的南側邊緣在他此時的位置前方不遠,乳白色的氣層在午後的日光中保持著均勻的靜態,底部與地面的接觸面連續平整,沒有出現缺口或變形。他將獸皮地圖在膝蓋上攤開,對照著四周的地形和石面與薄霧區的相對距離,確認匯點位置的精度和提前量準確度。之後他收起地圖,沿著矩形石面的邊緣又走了一圈,從各個方向觀察它與周圍地面的接合狀態,確認了石面被掩埋的深度和底層擴充套件的範圍,然後將這一天的觀察資料在備用的皮紙上做了簡要的記錄,起身沿著來時的路線開始折返。
他經過石柱時在石柱根部停了一下,將那枚淺色物件表面的灰塵用手輕輕拂開,確認它的固定狀態和外觀與上次離開時保持一致,然後繼續向東走,在薄霧區完全被西壁崖壁遮擋住的黃昏之前回到了西壁崖壁凹陷處附近的一處避風凹穴中歇了一晚。第二天清晨他重新上路,穿過灰黃色細沙地帶和丘陵地帶的乾涸河道,在當日傍晚回到了九幽山脈。
羿風正蹲在棚屋外整理一筐剛挖出來的根莖,看到李不言從谷口方向走回來,將根莖收攏到筐中,端了一碗溫水放在門邊石板上,然後站在幾步外的位置,等著他喝完水把碗放下才開口:“匯點那邊找到了?”
“找到了。”李不言將碗放在石板上,在臺階上坐下來,“表層是一塊矩形石面,四角有淺槽,形狀和深度與臺地北段的一致。石面下方還有更深層的基礎結構,方向與薄霧區的邊緣平行。”
羿風在門檻上蹲下,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鞋尖前方的地面,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來,走向牆角那隻舊木箱,取出那片薄皮在矮桌上展開,又讓李不言把獸皮地圖一起拿過來。兩人並肩站在桌邊,李不言在薄皮的空白區域用炭筆標出了匯點的位置,從匯點向北畫了一條短橫線與臺地的淺槽走向相接,又向南畫了另一條短線與海岸隆起的延長線相交。三條線在匯點處匯聚,彼此之間的間距和曲率與匯點周邊的地形測量結果一致。
羿風看著那三條線在薄皮上匯聚的位置看了一會兒,沒有多說什麼,將薄皮卷好放回舊木箱中,然後將一碗新盛的粥放在桌邊,彎腰從牆角撿起一根舊麻繩,走到屋外繼續整理柴垛邊緣的細碎活計。李不言坐在矮桌旁把地圖和記錄材料逐項收攏放回竹筒中,在簡注的最後一行,將他從匯點石面的四個角上的淺槽的位置關係和底層結構的走向與北支靈渠終端、西壁凹陷處石質結構以及石柱之間的排列方式寫在一起,放在比平日的筆跡略靠下的位置作為標記。那頁紙收進竹筒前,他看了一眼其中一列文字的朝向,確認它們與鄰近列段的距離和標點在頁面上的位置關係與匯點周邊各節點之間的位置關係一致,然後將竹筒的蓋子旋緊,放到牆角的固定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