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言回到九幽山脈時已經是午後了。日光從西側斜照下來,在院落中的草層表面形成了一層暖色的光澤,草葉上殘留的晨露已經蒸發乾淨,葉片在午後的乾燥空氣中保持著舒展的狀態。他在溪邊蹲下來洗了洗手上的灰塵,將手掌浸入流動的溪水中停留了一會兒,感受著水流從指縫間穿過時持續帶走熱量的過程。然後他站起身,沿著院落邊緣的土路走回棚屋門口,在石階上坐下來,將皮囊放在腳邊,背靠著門框。
羿風蹲在屋簷下,將幾件舊物攤開晾曬。那些物件大多是近段時間從舊木箱底層翻出來的,有幾枚石質碎片、一小卷舊麻繩和一段已經彎曲的細鐵條。他聽到李不言在石階上坐下來的聲音,停下手裡的活計,但沒有立刻抬頭,而是先將手中那枚石質碎片翻了個面,放在牆根陽光照得到的乾燥位置,然後才轉過身來,在門檻上坐下。
兩件東西在印記邊緣的對接試得怎麼樣?羿風問。
李不言從皮囊中取出灰色石條和淺色扁石片,並排放在石階上。午後的日光落在兩件石具的表面,將它們的側面輪廓和邊緣弧線清晰地映照出來。他伸手指著石條末端的接觸面,說兩件東西在印記邊緣上對接的時候都保持住了,石條和扁石片各自的位置沒有移動。他將石條拿起來,將接觸面朝向羿風的方向,說接觸面與印記邊緣之間的貼合面在持續接觸的整個過程中保持著均勻的阻力,中間沒有鬆脫或偏移。
羿風接過石條,用手指貼著接觸面走了一遍,感受了一下表面的磨損狀態和弧度分佈,然後將石條遞迴給李不言。
接觸面上有沒有出現新的磨損痕跡?羿風問。
沒有,李不言說,末端的邊緣仍然保持著和對接之前一致的鋒利度,沒有因為持續接觸而產生區域性磨圓。印記邊緣的硬度比石條本身的材質高一些,在接觸過程中對石條表面的磨損程度非常有限。
羿風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走進棚屋中。李不言聽到他在屋內翻動舊木箱的聲音,持續了一小段時間,偶爾有金屬碰撞的悶響從牆角的方向傳出來。片刻后羿風走回門邊,手中握著一截比食指略長的細銅管。銅管的一端被封死,管壁表面覆著一層均勻的暗色氧化層,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管口敞開的一端邊緣平整,沒有毛刺或變形的痕跡。
羿風在門檻上蹲下來,將銅管遞給李不言,說這管子是早些年在臺地附近的一處舊坑道中發現的,當時管壁內部還殘留著一層乾燥的附著物,後來清理乾淨後收在了箱底。他說這銅管可以用來測印痕深度,把它豎著壓進印記中心的凹陷處,管內的空氣會被壓縮,壓到底之後鬆手,管內壁上的溼氣凝結線會停在壓縮後的位置。讀數做不了精細換算,但能看出來印記底層的空間深度和室溫層之間的過渡區間是不是一致。
李不言接過銅管,在手中轉了轉,感受了一下管壁的溫度和表面氧化層的質地。他將管口朝下,將敞口的一端貼近掌心,感覺到管口邊緣與皮膚接觸時形成的封閉觸感,然後翻轉銅管從側面觀察了一遍管壁的內部。管壁內側的氧化層均勻,沒有附著物或劃痕,底部封口的位置平滑,沒有縫隙。
印記中心凹陷的深度和邊緣的曲率我已經在之前的資料上反覆核對過,李不言說,如果底層的空間深度與印記邊緣的曲率保持同一套比例,這銅管的行程應該足夠覆蓋印記的深度區間。
羿風在門檻上蹲著,將牆根下那枚翻過面的石質碎片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更均勻地接觸日光的照射面,然後說不用帶石條和扁石片進去,只帶銅管和記錄材料,先測印記底層的溫差分佈,比對一下熱量傳導的方向和之前用感應面穿過印記邊緣時測到的散熱狀態是不是一致。他說印記邊緣的磨損程度雖然明顯,但主要的幾何輪廓在之前的多次對接和接觸中已經確認仍然保持著原始精度,溫差資料和感應面的測量結果對照一下,如果一致的話,說明印記周邊結構層的位移還沒有影響到印記本身的嵌合位置。
李不言將銅管用乾布裹好放入皮囊側袋中,又檢查了記錄材料和炭筆的位置,然後說如果能測完溫差還有時間的話,他想把通道中段側壁上的符號重新對一遍。他說最近幾次經過通道時注意到其中幾組符號之間的間距比最初記錄時略大了一些,雖然變化幅度很小,但在連續經過的對比中已經能夠察覺到位置的偏移。
羿風聽到這句話後停住了手上的動作,他抬起頭來看著李不言的方向,說符號之間的間距要是真的變大了,說明通道側壁在那一段位置有緩慢的位移。他說那可能是表層巖體在長期風化荷載下的蠕變反應,也可能是水分蒸發導致的收縮和膨脹,不管是哪一種,一旦側壁產生了位移,印記底層的溫度分佈就會受到牽連。他說熱量在變形的介質中傳導路徑會被改變,如果溫差資料和感應面的測量結果對不上,就需要先確認位移的幅度是否已經影響到了印記的結構嵌合。
李不言說我先測印記溫度,再核對符號間距,兩段資料放在一起對照,就能判斷通道側壁的位移是區域性的還是整體性的。
羿風說溫差資料的讀數方式雖然粗糙,但底層的熱量傳導路徑和整體構造層之間的對應關係應該是穩定的,感應面的測量結果如果和溫差讀數落在同一段資料區間內,說明印記周邊的底層狀態沒有因為側壁的位移而產生新的變化。
李不言說那明天先去測印記的溫差,側壁符號間距的對位放在後面做,如果時間和體力都充足的話,再做一次石條與印記邊緣的持續接合,看位移的變化是否在持續接觸中影響到印記邊緣的貼合深度。
羿風沒有立刻回答。他在屋簷下蹲了一會兒,將那件晾曬的舊物逐一收起來,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沾的塵土,說溫差讀數和符號間距這兩件事情,分段做比一起做穩當,分開測完之後再對照,中間不會因為任務的切換而打斷記錄精度。
李不言坐在石階上,將明天需要攜帶的物件按照取用順序重新排列了一次。銅管用乾布裹好放入皮囊側袋,記錄材料放在外層隔袋,炭筆的筆尖重新削過,短刃收進鞘中。他將皮囊的繩口繫緊,放到門邊的矮凳上,靠著牆坐了下來。暮色在院落中逐漸變深,遠處的溪流在低光環境下流動聲變得更加明顯,草層上方的飛蟲在暮色中形成了細密的移動光點,持續沿著院牆與地面之間的高度區間往返運動著。李不言靠著牆坐了一段時間,讓身體在持續行走後的靜止過程中逐漸恢復,夜風從山谷入口的方向穿過草層上方,沿著牆根和門縫持續流動,在簷下形成一段持續的低頻氣流,輕輕拂過他裸露的前臂和膝部。
他在夜色中微微動了一下身體,調整了坐姿,覺得風的方向比午後稍微轉了大約半個方位角,然後便靠著牆繼續坐著,安靜地聽著風聲和溪水的流動聲,直到夜色徹底籠罩了院落和山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