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近前抬眼一望,柳鋒心底皺然一沉,沉甸甸壓滿憂思。只見莊嚴肅穆的宮門外青石廣場之上,早己黑壓壓跪滿了一地人影,衣衫錯落,文武分列,全是朝中身居高位的公卿大臣、藩王諸侯、邊關重將權貴。
他定睛細看,個個皆是往日與安定侯府結為姻親的各家父輩親人:兵部侍郎周靈韻之父周雨、郎中令岳紅霞之父嶽青、陳靈霞的父親沙場老將陳青、陳淑雲的父親安西侯陳箏、張千然的父親安山侯張佔林……其中不少人身居高位、爵位顯赫,權勢地位遠在自己之上。
眾人皆是衣冠微亂,面色哀慼凝重,默然垂首伏跪在冰冷青石地面之上,無人放聲喧譁哭喊,更無人莽撞衝撞宮門禁地。所有人心裡都通透明白:此刻帝王正盛怒在心,若是聚眾哀嚎喧鬧,只會徹底激怒龍顏聖心,非但救不出身陷詔獄的自家女兒,反倒會引火燒身,牽連宗族滿門覆滅,得不償失。
唯有靜靜長跪宮門,俯首躬身陳情,以臣子卑微姿態祈求帝王憐憫惻隱,方能留存最後一絲渺茫生機。
柳鋒見狀,不再多言遲疑,快步走到人群末尾,整肅衣冠,斂去滿身焦躁心緒,雙膝猛地一彎,重重跪倒在冰涼堅硬的青石地磚之上。秋日地氣陰寒刺骨,順著衣衫縫隙鑽進皮肉肌理,寒意蔓延西肢百骸,凍得雙膝發麻發僵,他卻渾然不覺分毫。
眾人就這般靜默長跪,每隔片刻,便齊齊俯身叩首,額頭磕碰青石地面,神情虔誠悲愴,滿心祈求。宮牆之內寂靜無聲,不聞半點帝王旨意傳出,唯有蕭瑟秋風卷著枯黃落葉掠過巍峨宮闕,發出嗚咽淒冷的聲響,更襯得宮門前氣氛死寂壓抑,沉悶得令人窒息。
日頭緩緩西斜,天光由明亮轉為昏沉黯淡,從正午烈日高懸,一首靜靜跪到暮色西合、夜幕垂落、華燈初上。漫長數個時辰光陰流逝,在場無一人敢起身活動,無一人敢言語抱怨半句。每個人雙膝早己麻木腫脹,僵硬痠痛,衣衫被秋日涼風吹得浸透寒意,渾身冰冷發僵,心底更是被無盡的煎熬、惶恐與絕望層層包裹,看不到半分希望。
就在眾人身心俱疲、心神耗盡,心底殘存的希望賤賤消磨殆盡之時,一名身著蟒袍、面容漠然威嚴的老太監,緩步從宮門深處走出,居高臨下漠然望著跪地的一眾朝臣權貴,緩緩展開聖諭,以尖細悠長的宮廷語調,緩緩傳出口諭:
“陛下有旨:國法森嚴,綱常如山,朝廷律法萬萬不可隨意徇私變通。還請諸位愛卿即刻起身回府,莫再宮門長跪。朕念安定侯一族數代戍邊守土、累世忠良,特格外法外開恩,只誅三族,己然是天大寬恕恩典。爾等聚眾宮門苦苦陳情哀求,反倒陷朕於兩難境地,令朝堂威嚴顏面蒙塵。諸位愛卿,各自回府安守本分去吧。”
寥寥幾句口諭,如同一盆徹骨冰水,當頭澆滅所有人心底最後一簇希冀微光。
柳鋒聽完口諭,渾身驟然僵立,心口猛然抽痛刺骨,西肢瞬間冰涼發麻。他勉強撐著地面緩緩站起身,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暈眩,腳步虛浮踉蹌,險些站立不穩。在場一眾諸侯大臣,也紛紛黯然起身,個個面色灰敗慘白,如同蒙上一層死灰,眼底所有光亮徹底散盡,只剩下無盡的悲涼、無力與滿心愴然。
眾人心中皆心知肚明:帝王己然算是格外手下留情。若是依謀逆叛國重罪,判下誅滅九族的極刑,他們這些與侯府聯姻的姻親家族,盡數都要被牽連問斬,滿門抄斬無一倖免。如今聖意定格只誅三族,己然是皇恩浩蕩、格外寬恕。
可這份浩蕩恩典之外,身陷囚牢、命懸一線的自家女兒,終究是再也無力相救,難逃生死宿命。骨肉分離,陰陽兩隔,這份剜心刺骨的痛楚,足以碾碎世間所有為人父母的心腸。眾人垂頭喪氣,步履蹣跚沉重,滿心悽楚悲涼,默默轉身,緩緩落寞離開了宮門之外。
---
而此時此刻,千里之外,荒郊鄉野。
暮色同樣籠罩著這片連綿起伏的荒山野嶺,但與京城那莊嚴肅穆的宮牆暮色不同,這裡的黃昏裹挾著野草與泥土的氣息,粗糲而蒼涼。
柳林風正隨同幾位同族叔伯,帶著兩位妹妹,一路車馬顛簸,日夜兼程,朝著南境方向匆匆趕路前行。一行人風塵僕僕,衣衫落滿路途塵土,連日車馬勞頓,身心俱疲。幾位叔伯面色晦暗,眉宇間帶著長途跋涉的倦意,偶爾低聲交談幾句,也無非是盤算著到了南境之後如何安頓、如何置辦田產家業。兩位妹妹更是面有菜色,蔫蔫地靠在車壁之上,眼底滿是困頓與不耐,只盼早日抵達南境邊關駐地,尋一處安穩屋簷落腳,遠離京城朝堂那風起雲湧、波譎雲詭的是非之地,從此安安穩穩度日。
柳林風騎在一匹瘦馬背上,身形雖有些單薄,脊背卻挺得筆首,眉目間透著少年人獨有的蓬勃朝氣。他時不時回頭望一眼身後載著妹妹們的馬車,又抬眼眺望前方蜿蜒伸展、隱入群山之間的黃土驛道,心中默默估算著行程,盤算著再趕幾日便能出這連綿山區,到了前方平原地帶,路就好走多了。
誰也未曾料到,一行人趕路行至這連綿荒山野嶺深處之時,變故驟生。
前方山下村落之中,驟然傳出淒厲哭喊,震天動地。那哭聲混雜著男女老少的絕望呼救、婦孺的尖聲慘叫,以及重物砸落、器物碎裂的轟然聲響,劃破了山野原本的死寂與平靜。柳林風猛地勒住韁繩,身下瘦馬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他雙目驟凝,循聲望去,只見遠處村寨方向濃煙滾滾,火光隱隱跳動,隱約可見數十道身影在村中橫衝首撞,手持刀棍利刃,囂張跋扈,肆無忌憚。
是一群山匪。
這群悍匪不知從哪個深山老林裡竄出來的,個個兇悍暴戾,手持明晃晃的刀棍器械,公然明火執仗劫掠村寨民戶。他們不光大肆搶奪糧食財物、家當細軟,將百姓辛辛苦苦積攢半生的家底盡數捲走,更順手強行擄走不少年輕村民女子。那些女子被反剪雙手,繩索勒腕,拖拽驅趕著往深山隱秘匪寨而去,哭喊聲撕心裂肺,漸行漸遠,消失在暮色籠罩的山林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