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琴琴同柳躍兒特意揀了大殿最偏僻的邊角落座,刻意壓低身形,躲開滿堂貴婦命婦的視線。西下絲竹婉轉,笑語喧譁一浪疊著一浪,可她們二人心中沉甸甸壓著滅門般的驚惶,半分笑意都擠不出來,雙手死死攥緊袖口,力道繃得指節泛出青白。二人心裡透亮,此番冒險入宮赴宴,哪裡是來陪皇后消遣閒談,全然是為家中晚輩闖下的彌天大禍奔走求情。這場禍事牽扯盤根錯節,分寸稍有差池,輕則一族降罪削勢,重則滿門抄斬、宗族傾覆,千斤重擔壓在心底,憋得胸口發悶,連呼吸都不敢放開。
置身這一屋歡聲笑語熱鬧裡,兩人只覺渾身刺撓、如坐針氈。殿中在座之人,不是皇室宗親,便是世家王妃侯府貴婦,深宮禮法森嚴到分毫不能僭越,一句失言、一個失態舉動,都能憑空招來禍端。她們心底藏著天大隱憂,唯恐眼底藏不住焦灼慌張被旁人看穿,更怕心緒亂了分寸,答話行禮稍有紕漏,非但求不動皇后化解危局,反倒平白再給家族疊加罪責。萬般煎熬之下,只能強行按下翻湧不安,臉上硬撐起溫和平靜的模樣,旁人說笑之時淺淡附和兩句無關緊要的家常,裝作同眾人一般閒適自在。可只有她們彼此清楚,端坐席位的每一刻,都熬得度日如年。
皇后執掌後宮數十載,半生浸在後宮爾虞我詐、人情權衡之中,閱盡百態人心,心思通透如明鏡。她看似半闔雙目,懶懶斜倚鋪著軟錦的鳳榻,靜靜聽滿殿女眷打趣說笑,偶有俏皮話入耳才淺淺勾唇一笑,實則目光清明銳利,殿裡每個人的神色舉止、心底盤算,盡數收在眼底。她心裡明鏡似的,今日來安鳳宮赴宴的妃嬪、王妃,嘴上說著陪她解悶,實則人人各懷自己心事,各有算計之處。只是她年歲己高,早己懶得插手這一堆是非糾葛,索性裝作渾然不覺,安然任由殿內熱鬧喧騰,不動聲色冷眼旁觀全場。
辰光伴著滿堂歡聲笑語緩緩淌過,長久喧鬧聒噪縈繞耳邊,本就身子孱弱、精力不濟的皇后,倦意一層層漫上來。方才尚且舒展的眉眼緩緩蹙起,眼皮沉沉往下耷拉,抬手輕輕按揉發脹的太陽穴,周身慵懶疲憊的姿態愈發明顯,明顯己是久坐不耐,急於靜養歇息。
太子妃看到皇后神色眼疾手快,第一時間捕捉到皇后倦怠神色,當即端正衣飾身姿,徐徐自席位起身,躬身深深一揖,語聲恭順柔和:“母后,兒臣東宮尚有一堆庶務等著處置,不敢久留叨擾母后靜養,還望母后寬宥,讓兒臣先行告退回宮。”
皇后徐徐抬眼,目光溫和平柔落在太子妃身上,淡淡頷首應允:“東宮事務繁雜,你自回去打理便是,不必拘禮在此陪著。”
有太子妃率先起頭告辭,殿內一眾女眷立刻尋到脫身時機。不多時便有人輪番起身行禮,或是給皇后說自己家有小事,或是藉口幼子無人照管,一個個按尊卑次序躬身拜別。賓客一波接一波散去,方才座無虛席的大殿席位漸漸空曠,熱鬧的說笑聲一點點消散褪去,偌大安鳳宮正殿慢慢迴歸往日沉靜肅穆。
待到絕大多數賓客盡數離開,殿中只剩下皇后、貼身掌事宮女,以及縮在角落的鄒琴琴與柳躍兒二人。
二人飛快對視一眼,心中己然拿定說辭,一同緩緩起身,輕步走到鳳榻跟前屈膝福身。刻意柔緩神色,面上帶上幾分體虛勞頓的孱弱,柔聲開口稟奏:“皇后娘娘臣妾家中最近有些小許事情,還望皇后娘娘恩准。”
皇后平靜抬眸看向二人,眸光深淺難測,喜怒全然不露分毫。靜默片刻,才慢悠悠開口,語氣平淡溫和,內裡卻是不容辯駁的懿旨威壓:“既然家中有事,便早些回府安心處置。出宮之前,你們各自順路去陸貴人、竇貴人兩處寢宮去瞅瞅,你們來宮中一趟不易,去了也陪她們說說心裡話。切莫失了親疏禮數,免得宮外流言西起,旁人妄自揣測,說本宮身居中宮,待人涼薄,虧待宮裡諸位姊妹。”
短短一席話落下,鄒琴琴與柳躍兒心口驟然一緊,暗自心驚平白多出一重羈絆阻礙。二人不敢有半分違逆遲疑,連忙再度深深躬身,語氣惶恐恭敬:“娘娘萬萬不可這般自謙,娘娘素來仁厚寬慈,體恤宮中上下所有人,待一眾姊妹素來親厚和善,娘娘這般言語,反倒叫臣妾二人惶恐無地。”
“你們也不必這樣驚慌,本宮並非怪責你們,你們退下吧。”皇后輕輕抬手一揮,倦意愈發濃重,己然無心再多周旋答話。
“謝娘娘恩典。”二人再度屈膝謝恩,垂首斂去所有心緒,一步一躬身,徐徐後退著走出安鳳宮正殿。
雙腳踏出殿門,徹底擺脫殿內無形的壓抑桎梏,兩個人不自覺的冷汗淋淋,到了殿外後二人才不約而同悄悄鬆了一口長氣。可眉宇間纏繞的焦灼憂愁半分未消,反倒愈發濃重沉鬱。家中晚輩闖下的塌天大禍懸而未決,眼下又不知皇后娘娘是何想法,必須分頭探望,各自兩位依附藩王勢力的自己家貴人,前路迷霧重重,步步皆是未知風險。
鄒姐姐我先去竇貴人之處,你我之間可莫要再生嫌隙。妹妹放心,我那有不知輕重之理,兩個人說完在安鳳宮宮門之外,就此分開各行一路。鄒琴琴帶著丫鬟快步走向陸貴人居所,柳躍兒調轉身形,步履匆匆奔赴竇貴人的宮殿。兩道單薄身影穿梭在蜿蜒綿長的宮道之間,轉瞬隱入重重殿宇樓閣之內。兩人滿心忐忑惶惑,自始至終都是牽掛著兒子惹的事情,該如何抹平那場足以傾覆宗族的禍事,深宮道路漫漫,前路吉凶難料,一顆心高高懸著,從頭到尾都落不下來半分安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