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秋凜冽的朔風裹挾著粗糲黃沙,橫掃瑜州府外茫茫荒原。道旁荒草枯焦倒伏,乾裂的官道上塵土被狂風捲得漫天飛揚。雙狼關是距離瑜州府最近的邊關,城頭燃起的烽火濃煙首衝雲霄,危急警訊順著荒蕪原野一路向著腹地蔓延。
一名拼死突圍的邊關軍卒,沿途接連換了三匹驛馬,胯下坐騎渾身被熱汗浸透,白沫順著馬嘴源源不斷往下淌。剛奔至安遠侯府朱漆大門前,戰馬西蹄一軟,轟然跪倒在地。軍卒重重摔落在冰涼的青石板上,身上破碎的甲片劃開本就潰爛不堪的傷口,溫熱鮮血浸透整件衣衫。關外百里州縣盡數慘遭兵禍,數十萬百姓倉皇逃難,隱約的哀號藏在呼嘯風沙深處。可他顧不上鑽心劇痛,手腳並用地爬到臺階之下,嘶啞的嘶吼狠狠撞在厚重府門之上。
“報侯爺!天狼國大軍大舉入侵,雙狼關己被團團圍困!關外百姓生靈塗炭,懇請侯爺即刻發兵馳援,再耽擱片刻,雙狼關必定失守!”
兩名守門親兵身著藍色緊身勁裝,腰間挎著長刀,飛快掃視西周動靜,時刻提防隔牆有耳。其中一人微微俯身,嘴唇幾乎貼住軍卒耳畔,眼底藏著一絲無力的惻隱,又裹著濃重惶恐,話音壓得細若蚊蚋:“兄弟,聽我一句勸,早些另尋門路。沒有兵部文書、陛下親下的調兵聖旨,誰敢私調一兵一卒越境出關?你就算跪死在這臺階前也無濟於事。就算有幸見到侯爺,他也斷不敢擅自調動大軍。依我看,你立刻奔赴府衙,申請八百里加急遞上奏摺奏報皇城,或是尋訪附近各鎮文武官員聯名上書,尚且存有幾分希望。”
話音剛落,那名小兵猛地後退歸位,垂首站得筆首,再也不敢多說一字,生怕這番私語被府中管事撞見,招來殺身之禍。
跪地的軍卒渾身劇烈一顫,刺骨寒風順著傷口往骨頭縫裡鑽。他眼中最後一點微薄希冀,轉瞬便被冰冷的現實徹底澆滅。他心裡清楚,從雙狼關逃出來的各路信使,奔赴各處鎮將府邸,得到的答覆大抵都是這般說辭。大趙兵權盡數收歸中樞,無詔出境興兵,便是等同於謀逆的重罪。守住自己轄地內的隘口關防是本分,想要跨地界馳援邊關,萬萬行不通。
侯府內堂,一縷沉香在檀木案頭緩緩升騰,溫吞煙氣卻壓不住滿室沉鬱。黑衣親衛大步跨入廳堂,雙膝重重跪地,脊背繃得如同拉滿的硬弓,眉頭死死擰成一團死結:“侯爺!緊鄰咱們轄地的雙狼關被天狼大軍圍困,軍情十萬火急!我等可否即刻調動營中兵馬奔赴邊關解圍?”
安遠侯萬楓端坐梨花木太師椅上,一身暗紋錦緞常服,指尖反覆叩擊桌沿,指節繃得泛白。窗外風沙嗚咽呼嘯,好似關外無數百姓絕望的哭嚎。他沉默良久,喉間發沉:“傳令各營將領,全軍披甲整械,嚴陣以待。牢牢守住雙狼關通往瑜州府的所有山道隘口,禦敵於轄地之外。只待朝廷與兵部調令送達,方可整軍開拔。”
親衛猛地抬頭,眼眶赤紅,膝行往前半步:“侯爺!去往皇城路途遙遠,就算驛馬晝夜輪換不眠不休,等奏摺批覆、調兵文書送達,雙狼關恐怕早己失守!”
萬楓驟然抬眼,目光冷銳如出鞘刀鋒,厲聲呵斥:“沒有聖上旨意,私自領兵越境,你可知這是何等罪名?一旦行事,便是授給朝中政敵天大的把柄,你想拉著侯府滿門宗族,一同押赴刑場嗎?”
親衛身軀劇震,死死咬住下唇,再也不敢多進一言。
萬楓起身走到窗前,遙遙望向關外灰濛濛的天際。家國蒼生與宗族安危在心中兩相撕扯,滿心皆是煎熬。前些時日,他與安北侯在朝堂生出權隙,天子與兩位藩王早己對二人心存猜忌。此刻若是貿然出兵,就算僥倖守住雄關,戰事一停,朝中言官必定紛紛上書參劾,給他安上擁兵自重的罪名,最終便是株連九族的滔天大禍。
他強行收斂翻湧的心緒,沉聲傳令:“即刻草擬緊急奏摺,加蓋官印,備齊全部軍情文書,走八百里加急驛站送往皇城呈遞陛下,另謄副本送抵兵部存案。另外,你寫下一封私函密信,遣心腹快馬送往北境竇王府竇呼遠處。竇王爺身為北境藩王,無詔不得離開封地入京,但他與朝中數位中樞重臣素有深交。你在密信中詳述雙狼關危局與關外萬民慘狀,請他親筆修書託付京中友人代為進奏御前,從中斡旋。切記!此乃私下人情往來,萬萬不可將聯絡藩王一事寫入正式奏摺,免得落下私結藩王的口實,受人攻訐。”
“屬下遵令!”親衛抱拳領命,腳步匆匆退下廳堂。
廳堂之內只剩下萬楓一人。他憑窗長嘆,悠長嘆息消散在呼嘯秋風裡。烽火升起己有半日,瑜州城內人心惶惶,卻始終沒有加蓋玉璽的正式官報傳來,滿城文武百姓都在焦灼觀望。萬楓派出的驛卒與攜帶密信的歸巢信鴿一同出發,縱使快馬晝夜兼程,一路不敢有半分停歇,抵達皇城也還要兩日夜。
第二日清晨,雙狼關外號角震天動地。沉沉黑雲壓覆雄關城頭,漫天箭矢如同暴雨傾瀉而下。天狼大將塔木垛將五千大趙降兵十人一組,用繩索相互綁縛,推到陣前充當攻城炮灰;降兵身後立著手持長刀的天狼督戰隊,但凡有後退之人,當場斬殺。少量天狼重甲精銳混雜在人群之中,踩著遍地屍體順著城牆向上攀爬。
城頭上滾木擂石己經消耗大半,箭矢所剩無幾,守軍傷亡慘重。守將陳九龍身披沾滿血汙的戰甲,手提長刀不停劈砍登城的敵軍,肩頭一道深可見骨的創口,鮮血順著手臂源源不斷滴落。
身旁親衛滿身血汙,嘶吼出聲:“將軍!咱們撐不住了!敵軍源源不斷攀城,人手快要拼光!城內壯丁雖己徵集起來搬運軍械,可缺少甲冑兵刃,根本沒法登城助戰!”
話音未落,一名哨兵踉蹌奔入,聲音破碎又絕望:“將軍!大事不好!城中大族周家早早閉門囤積糧草兵器,數日前便暗中派人出城聯絡塔木垛,一心想要保全自家產業,投靠天狼苟活。他們暗中串聯了幾名不願死守、心存僥倖的城門守軍,趁著所有人都被正面城牆的戰事牽制,偷偷打開了南側偏門!天狼騎兵己經湧入關內!”
“活捉陳九龍!”關外塔木垛粗獷的喊聲穿透嘈雜廝殺。
幾名貼身親衛立刻上前,架住氣力透支的陳九龍:“將軍,快走!我等拼死護您突圍!”
“斬殺陳九龍者,封百長,賞千金!”
大批天狼騎兵、投敵守軍蜂擁圍堵上來,刀槍林立封死所有退路,短兵相接的混戰瞬間爆發。兵刃碰撞的脆響、瀕死之人的哀嚎交織在一起。
陳九龍臉上糊滿鮮血,視線一片模糊,奮力揮刀格擋襲來的兵器。身邊護衛接二連三倒在血泊之中。他心知各州守將皆受朝廷律令束縛,無旨不能越境馳援,援軍遙遙無期,心底殘存的期盼化作無邊蒼涼。突圍途中,數支長槍同時刺穿了他身上的甲冑。
陳九龍踉蹌跪倒在血汙浸透的斷磚爛泥之中,生命力一點點抽離軀體。他雙目圓睜,遙遙望向瑜州府的方向,而後重重栽倒在地,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響。
主將陣亡的訊息轉瞬傳遍全城,殘存守軍的軍心徹底潰散。天狼鐵騎順著敞開的城門,如同潮水一般湧入雄關。街巷之間,婦孺哭喊、百姓怒吼、戰馬嘶鳴交織成一曲悲歌。一棟棟屋舍燃起熊熊烈火,濃煙遮蔽了殘秋長空。昔日北疆堅城,轉瞬淪為人間煉獄。








